他没有动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身后的副将和亲卫们谁也不敢打扰他,只能远远地站着,偶尔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
王翦打了一辈子仗。
他从一个小兵做起,跟着大秦的旗帜,踏遍了六国的土地。
他见过长平之战后堆成山的尸体,见过邯郸城下血流成河的惨状,见过无数城池在烈火中坍塌,见过无数百姓在刀兵下哀嚎。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硬如铁了。
可此刻,望着山下那片汪洋,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震撼。
山下,方圆数十里的平原,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浑浊的洪水在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肮脏的镜子。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东西……帐篷、旗帜、粮草、辎重、树木、房屋的碎片,还有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
有的穿着清军的号衣,有的穿着秦军的甲胄,有的光着身子……
那是百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双手前伸,像是在抓什么。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尸体太多了,多得像秋天的落叶,铺满了整片水面。
有些地方,尸体堆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被水流冲着,缓缓地旋转、漂移。
王翦想起一件事。
四十年前,他跟随老将军攻打魏国。
那时候,他们掘开了黄河大堤,水淹大梁。
洪水冲进城内,淹死了无数魏国百姓。
他记得,水退之后,大梁城里到处都是尸体,泡得胀白,臭气熏天。
那一仗之后,他整整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尸体,那些眼睛,那些在水里挣扎的手。
后来,他渐渐忘了。
或者说,他逼自己忘了。
可今天,那些记忆又回来了。
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淹没了。
“老将军……”副将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您已经站了一天一夜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王翦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咱们……损失了多少人?”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初步统计,有三千七百多人没来得及撤上山,被洪水卷走了。还有一些受伤的弟兄,在撤退的时候掉队了,估计也……”
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