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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第1页）

那一夜过得很慢。营地里的火光在夜风中断续地明灭着，有人轮换着守在罩棚附近，但大部分人在午夜前后各自回帐篷歇下了。李青时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感知末梢一直贴着罩棚内部的地面，监视着那台监测仪上的数据曲线。

少年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有亮，营地里的大部分火堆已经熄了，只剩铁疙瘩侧面那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在暗处投出一小片圆形的光域。李青时的感知末梢捕捉到他呼吸节奏的变化时，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罩棚外面，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塑料布朝里面看。

他的瞳孔在暗光中缓慢地调整着焦距，从棚顶的支架移动到侧面的塑料布，再移动到蹲在平台边缘的飞鼠身上。飞鼠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它跳下平台，走到罩棚开口处，在李青时脚边蹲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它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重新跳回平台，蹲在少年的手边，用自己的前爪碰了一下他摊在软垫上的掌心。

少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通过那个触碰确认了飞鼠还在。然后他的目光开始移动，越过飞鼠，越过罩棚的塑料布边缘，落在蹲在棚口的李青时身上。他的视线在她的轮廓上停了一段时间，目光平稳，像是在辨认一个他之前见过但还不完全确定是否安全的人影。

李青时没有急着进去。她在门口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蹲了一会儿，让他的眼睛有足够的时间适应光线和距离的变化，然后她把手伸进罩棚内部，掌心朝上摊开，停在和他伸出的手之间大约一个手掌宽的距离上。她没有主动碰他，只是在等他决定是否要跨过那段距离。

少年看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接触很短暂，但足够传递一段信息流。他的手指收回去之后，李青时蹲在原地没有动，安静地消化着那段信息。

他醒来的时候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房间里了。飞鼠在他睁开眼之前就蹲在他手边，用前爪在他掌心里反复按压了几次，像是在用一种他熟悉的信号方式告诉他——“有人在，安全了“。飞鼠用空间能力在他的意识边界处叠放了几块零碎的记忆片段，李青时和凌司寒打开箱门的样子、平台被抬过裂缝的样子、罩棚在黑暗中搭起来的样子，像是在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替他做了一个快回放。

少年在接收完那些信息之后仍然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某个被搁置了太久的声功能在尝试重启，但声带出的只有极轻的气流声，没有成型的字句。飞鼠在他的手边换了一个蹲姿，用自己的尾巴绕过了他的手腕，像是用身体语言告诉他“不用急着说。“

李青时在棚口蹲了一会儿之后，把自己的藤蔓从袖口放出来，末端停在他的视线前方。她让那根藤蔓的末梢微微抬起，像是一根正在等待被接起的导线。少年看了那根藤蔓一眼，然后缓慢地把手伸过来，指尖碰到了藤蔓的末梢。接触的瞬间，李青时接收到的信息流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他的思维方式是纯感知性的，没有“语言“这个中间层。他在接收外界信息时直接提取的是温度、压力、能量场的细微变化和生物信号的特征值，然后把这些原始数据组合成完整的场景图像。他表达自己的方式也是同一套逻辑，不是把想法翻译成句子再传递，而是直接把他感知到的原始信号组合成一段多感官的片段，送到对方的感知边界内。

她在那段信息流中读到了一些更具体的片段。他的编号，用旧时代的格式写在一枚金属标签上，那枚标签原本贴在他的休眠舱外壳上，但被飞鼠拆下来收进了空间里。他从没记住那串编号的顺序，也从来没觉得那串数字和他本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个独立的东西，和那些设备、那些数据流、那些连接的线路不同，是在飞鼠第一次用鼻尖碰他手指的时候。

那一刻他的感知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信号来源是不属于那栋楼的，那个信号没有设备编号，没有功率参数，没有运行状态代码，只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呼吸节奏的生物体在靠近他。从那以后，飞鼠的信号一直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和那些隔间的墙壁、管道的走向、设备运行的嗡鸣交织在一起，但始终独立于它们之外。他说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利奥。是从设备记录表中某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地理坐标的缩写里拆出来的。他觉得那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李青时把藤蔓收回袖口之后，在棚口蹲了一会儿，把接收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落在罩棚内壁和软垫之间，像是在跟他说一段已经理清的话“利奥，我们暂时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你有足够的时间来决定下一步想怎么走。棚子不会拆，飞鼠也会一直在。食物和水会放在你能碰到的地方。“

少年的视线在她说完话之后向上抬了一下，落在她的脸上。他看了她几秒，然后那只没有碰藤蔓的手微微抬起来，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手势——手掌摊开，然后微微收拢，像是在握住一团看不见的空气。飞鼠在他做出那个手势之后站起来，走到他的手边，把前爪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替他补完了那个动作的后半段。利奥微微合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

阿龙塔站在罩棚外围的位置，他从李青时和少年开始交流之后就走到了棚口附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他看到利奥做完那个手势之后，在侧面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平台的边缘保持同一高度，他的手掌摊开放在地面上，没有靠近。利奥感知到他的存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的视线在阿龙塔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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