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碎石坡那段和来时比完全两副面孔,几乎每走一步都往下溜一截。
莎莉走在队伍中间,脚边的那只飞鼠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它的步伐很轻,在碎石上留下的爪印几乎看不出来。
李青时走在莎莉侧面,她注意到那只飞鼠在走过坡顶时有些踌躇,回头看了好几眼远处那座建筑物的轮廓,然后才继续跟了上来。
到达谷地入口的时候,营地里的人已经得了消息。
艾妲站在入口处,身边放着一卷干净的毯子和一壶刚烧好的热水。她把毯子展开放在地面上,对着李青时扬了扬下巴。
藤蔓移动,将人平稳地落在毯子上面,艾妲把另一条毯子盖在蜷缩的少年身上她照顾人的动作十分娴熟,毯子边缘沿着他肩膀的弧度被仔细压好,没有多余的褶皱。
火光在营地中升起来,凌司寒在铁疙瘩里给他临时铺了个地铺,就在他和李青时的铺位视线范围内,但又里她有一些距离。
人安置好了,之后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那只飞鼠绕着地铺走了一圈,最后在少年的颈窝旁蹲下来,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探出来,看着营地里你来我往的人群,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和警觉了。
李青时在火堆旁边坐下,藤蔓收缩,根须扎进温暖的泥土,浑身暖洋洋,像泡了个热水脚。
伍迪从铁疙瘩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比平时慢,像是刻意在调整自己的度去适应这个空间的新节奏。他走到平台的另一侧蹲下来,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看着平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不远处的李青时说了句“这娃娃的体温比外面气温低,得让他慢慢适应。要是突然加温,身体受不了。“
李青时点了点头。那些贴片传感器传回的数据还在持续跳动,心率曲线保持着一根稳定的平线,间隔较长的呼吸节律在一片较短促的平均值中继续运行。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莎莉旁边,把那杯温水端起来,用藤蔓末梢蘸了一滴水珠点在少年的下唇边缘。水珠沿着他嘴唇的细纹渗进去了一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身体在最底层的运行模式中依然保留着对水分接触的本能反应。她又蘸了第二滴,第三滴,等到他的唇边不再那么干燥才停下来,把杯子放回原位。
那只飞鼠在平台上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她的动作,然后把下巴重新放回前爪上。
“等他醒过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李青时说。她的声音不大,对莎莉也像是对平台上的少年和飞鼠说的,“我们可以暂时给他搭建一个和箱体内接近的环境。温度要稳定,湿度不能太低,周围需要有遮蔽。“
老陈和那两个工坊的人已经推着一辆小物料车过来了,他们把几张半透明的塑料布和几根可折叠的支架卸在平台旁边。老陈蹲下量了一下平台的尺寸,然后转身和工坊的人快比划了几下,那些人开始动手,把支架撑开来,沿着平台边缘搭了一个低矮的弧形框架。塑料布被覆在框架上方,四角用石头压住,形成了一个不密闭但能挡风并保持湿度的罩棚。罩棚内部的空间让那台监测仪的小屏幕在棚壁上投出一道暗光,把少年的轮廓拢在一片半透明缓光之中。
那只飞鼠在棚架搭好之后站起来,绕着罩棚的内壁走了一圈,用鼻尖碰了碰支架的连接点,像是在检查棚架是否稳固。它碰完所有接触点之后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蹲下来,把尾巴绕过脚爪收拢好。
凌司寒从火堆那边走过来,在罩棚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塑料布看向里面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少年的头骨那片金属板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转开视线,走到李青时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编码牌递给她,是他从箱体门槽内取出来的那枚,上面刻着旧时代的标识码。
李青时接过来,在火光下翻转看了一下,金属片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圆钝了,但上面刻着的序列号尚可辨认。她把编码牌收进外套口袋里,和之前那两枚放在了一起。“等明天试试,看能从那台终端机上读出什么信息来。可能会有他的身份记录或者休眠舱的配置参数。“
凌司寒点了点头。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罩棚内的平台和蜷缩在平台中央的少年轮廓,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如果他醒了,他会认识我们吗?“
李青时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感知末梢还在棚内的地面上贴着,她能感受到少年的呼吸频率依然平稳,飞鼠的呼吸在少年的呼吸间隙之间填补着,像是用微弱的节奏补全了正主呼吸间隔太长的停顿。她想了想,说“可能不记得我们。但他会记得那只飞鼠还在。这就够了。“
火堆又亮了一些。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火舌沿着柴皮的纹理攀爬上去,出嘶嘶的细响。罩棚内那台监测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平台上的蜷缩轮廓在塑料布形成的暗光中微微起伏着。
那只飞鼠在罩棚内调整了一下蹲姿,把尾巴换了一个方向绕,然后重新把头放低。它的呼吸节奏和平台上那个少年的呼吸在某一拍上对齐了,像是两根同频率的条在同步转动,让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持续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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