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慧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方为则被铃声惊醒时,黎孜还蜷在他怀里沉睡。晨光透过纱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裸露的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抓起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他轻手轻脚下床,抓起睡袍披上,走到卧室外的天井。他反手拉上玻璃门,将铃声隔绝在身后。
"姐。"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方慧的数落立刻倾泻而出。她显然已经憋了一整夜,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不满,翻来覆去说着林静静有多委屈——"人家特意回茂园,结果你人影都不见";"静静昨晚在茂园待到十点,强撑着笑脸陪我们,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有多伤心?”最后她忍不住压着声质问,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昨晚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听静静说你们已经说好一起回来的,结果你电话都不接。”
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对着这个姐姐,没打算隐瞒,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弟弟我好像遇见要他命的人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方慧一愣,随即又急又气,声音都变了调:"方为则!你疯了是不是?静静跟你几年了,你说这种话对得起谁?"她忙不迭地拿林静静提醒他,从林静静的贤惠体贴说到她对方慧本人的敬重,"你清醒点!几年的感情不是说丢就丢的!"
方为则沉默地听着。
"那个女人,"方慧突然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又带着几分狠劲,"知道林静静的存在吗?"
方为则沉默片刻。天井上方是一片四方的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旧绸子。他想起黎孜昨晚在他身下颤抖的模样,想起她闭着眼睛流泪却不说一句委屈的样子,声音低了几分,只吐出两个字:"哪敢。"
"你——"方慧被这两个字噎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方为则,你这是在玩火!静静那边我替你瞒着,可你自己呢?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跟我装糊涂!"方慧急了,"你跟那个女人,能有什么结果?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就算没有静静,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方为则没有回答。他回头透过玻璃门望了一眼卧室,黎孜还睡着,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背。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不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方慧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就是……"方为则斟酌着词句,"你看着她什么都好,贤惠、懂事、得体,两家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说你们般配。可你就是……"他顿了顿,"你就是不想回家。宁愿在办公室待到凌晨,宁愿出差,宁愿应酬,宁愿做任何事,就是不想回到有她的地方。"
"你混账!"方慧骂道,"静静哪点对不起你?"
"她没有。"方为则平静地说,"所以她值得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而不是我。"
方慧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显然被他的态度气得不轻。她换了策略,开始细数林静静的好——去年自己住院,是林静静连续一周守夜;陈一校外表演是林静静托的关系;方慧早已把林静静当成自家人了。
"她这么好,"方为则打断她,"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爱就是不爱了。"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姐,我能骗她一辈子吗?"
方慧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从小就是这样,表面温和从容,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她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现在立刻给我回茂园!你先回来,咱们当面谈!"
方为则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黎孜翻了个身,被子彻底滑下去,她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要寻找热源。他想起她昨晚半梦半醒间往他怀里钻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还不行。"他说。
"为什么?"
"那个人固执得很。”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她还在怕,还在躲,还在觉得……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
方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弟弟小时候养过一只流浪猫,浑身是伤,见人就躲。方为则花了整整一个暑假,每天偷偷送吃的,远远地看着,直到那只猫终于肯让他靠近。那时候她也笑他"没出息",可他就是有那个耐心,等一个生灵卸下防备。
"方为则,"她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怒意,"你真是……没出息透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反驳。
方慧"啪"地挂断了电话。
方为则握着手机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姐姐最后那句话,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38岁,最后落了一个没出息,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他转身走回卧室,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黎孜在睡梦中察觉到热源,本能地往他这边蹭了蹭。方为则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呓语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猜大概是"几点了"之类的。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
窗外,城市渐渐苏醒,传来遥远的车辆声。方为则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周末,不用去厅里;林静静那边,得找个机会正式谈一次;茂园暂时回不去,方慧正在气头上,回去也是吵架;而怀里这个人……
他收紧了手臂。
她还没敢真正接受这份感情。但他有的是耐心。就像那只流浪猫,就像这些年他在官场一步步往上走的每一步——他擅长等待,擅长在漫长的蛰伏后,一击即中。
"黎孜。"他在她耳边低唤,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慢慢想,我慢慢等。"
"但别想太久。"他补充道,唇角微微上扬,"你哥哥我……年纪也不小了。"
怀里的人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往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抗议他的聒噪。方为则笑着闭上眼睛,任由晨光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