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黎孜一早接到王局的电话,说市委党校有个为期一天的"教育系统青年干部培训班",原本定的小刘急性肠胃炎住院了,让她顶上去。"就是走个过场,"王局在电话里说,"听听课,签个到,回来写个心得体会就行。"
她到市委党校时才八点四十,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黎孜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环顾四周,果然如王局所说——认识的几个面孔,大多是各单位被领导"安排"来的,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三三两两低声闲聊。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话筒里循环播放着轻音乐,一切都透着那种熟悉的、程式化的松弛感。
上午的课是市委讲师团的一位老教授讲"新时代教育治理现代化",黎孜带了笔记本,认真记了几页。其实内容她去年在另一个培训班听过类似的,但养成的习惯改不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至少让人看起来是专注的。
十一点半,主持人宣布上午结束,下午两点继续。人群松散地往外涌,黎孜随着人流走向食堂,党校的院子她来过几次,绿化很好,五月的香樟树散出浓郁的香气,小径两旁的栀子花苞已经泛白。
食堂是自助式的,她打了份清炒时蔬和番茄炒蛋,端着餐盘寻找空位。正是用餐高峰,大厅里人声嘈杂,她绕了两圈,看见角落有个两人桌空着一边,便走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方为则。
他就坐在那张桌子的另一侧,对面是个穿深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两人正说着什么。方为则侧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次性筷子,正在拆包装。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转过头来。
黎孜的从容在那一瞬间被击溃。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这段时间,她重新搭建起生活的秩序,把那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压进意识的底层,像整理档案一样贴上封条。她甚至昨天刚去过督察办公室,办完了事,平安归来,证明这件事是可以做到的——见到他,不卑不亢,然后离开。
可真正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她才现自己错得离谱。血液猛地涌上头顶,又骤然退去,留下指尖的冰凉和耳膜上咚咚的心跳声。她想转身走开,可双腿像被钉在原地;她想挤出一句得体的问候,可喉咙紧,不出声音。她只能站在那里,端着餐盘,像个突然被推上台却忘了台词的演员。
方为则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种她熟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热络,不是疏离,是那种在公开场合见到熟人时的标准表情,带着一点"真巧"的意味。
"黎孜?"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她听见,"教育局的?"
他用了问句,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又像是在给她一个台阶。黎孜猛地醒悟过来——这是公共场合,周围都是人,他对面还坐着同事。她必须接住这个台阶,必须。
"方处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但还算稳,"您好。"
方为则对面那个男人好奇地看了看她,方为则轻描淡写地介绍:"教育局的同志,之前督导工作接触过。"然后转向她,"坐吧,这边空着。"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个最普通的公务场合。黎孜僵硬地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低头盯着那碟番茄炒蛋,感觉自己的后颈在烫。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一举一动——他继续和对面男人交谈,话题转到下午的会议安排,语平稳,逻辑清晰,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从容不迫。
"……所以现场会的事,还得你们督察处牵头……"对面男人说。
"嗯,我下午三点有个会,这样,两点五十我去你办公室,咱们先把方案过一遍。"方为则回应着,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黎孜,"对了,黎孜同志,你们那个师德师风材料,我昨天看了,有个数据需要核实。"
黎孜愣了一下,抬起头。方为则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甚至带着一点领导对下属指导工作时的那种认真:"第三页,那个'近三年师德投诉下降比例',统计口径是不是和前两页不一致?"
"我……"黎孜张了张嘴,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应该是统一口径的,可能是排版的时候……"
"你下午几点开始?”方为则打断她,语气却不显突兀,像是在确认一个工作节点,"两点?这样,吃完饭你到我办公室来,咱们对一下,别让你们白跑一趟。"
他用了"咱们",用了"白跑一趟",把这件事包装成一个领导对基层单位的体恤,一个工作上的必要沟通。黎孜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他是市局处长,是她的上级领导,他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而她作为材料的经手人,有义务核实清楚。
"好的,处长。”她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方为则点点头,没再看她,继续和对面男人聊起了别的。黎孜低头吃饭,食不知味,但机械地咀嚼、吞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她不敢去分析方为则这个安排的意图,不敢去想饭后会生什么,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饭菜上,一粒米一粒米地数。
对面男人很快吃完了,起身告辞。方为则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他停顿了一秒,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别迟到。"
然后他就走了,步伐稳健,和其他几个打招呼的人一起走出食堂大门。
黎孜坐在原地,盯着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食堂里依旧嘈杂,人们进进出出,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刚才生过什么。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现掌心全是汗。
吃饭结束。
她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十五。还有两个多小时,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别迟到"那三个字像是有重量,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黎孜端起餐盘,走向收餐台。窗外的云层似乎更低了,香樟树的香气浓得腻。她想起昨天在市委大楼外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原来没有。她只是把那个抽屉关得更紧了一些,而方为则,有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