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春风揉得软绵,落了半窗碎雪。我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刚摘的茉莉,鼻尖萦绕着新烹的雨前茶香,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说不出的惬意。
身前的梨花木小几上,摆着一套冰裂纹青瓷茶具,茶汤清碧,热气袅袅,模糊了窗外的花影,也掩去了我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昨日刚把沈千娇私通外敌、暗中勾结山匪的罪证递交给父亲,今日侯府上下便透着股诡异的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稍一触碰,便是惊涛骇浪。
“小姐,您都坐这儿半个时辰了,茶都凉了。”贴身丫鬟青黛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轻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方才前院传来消息,二小姐院里的丫鬟婆子,一早就被母亲身边的大嬷嬷挨个问话了,个个都被掌了嘴,看着怪吓人的。”
我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茉莉花瓣,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慌什么?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翻不了天。”
青黛将新茶斟入杯中,青瓷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沈千娇好歹是养在侯府十几年的二小姐,如今没了证据,仅凭您一面之词,侯爷和夫人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相信啊。方才我路过穿堂,听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跟管家娘子嚼舌根,说您是嫉妒二小姐得宠,故意栽赃陷害呢。”
“嫉妒?”我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凉薄,“她沈千娇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嫉妒她心思歹毒,蛇蝎心肠?嫉妒她鸠占鹊巢,偷了我的人生?”
话落,我抬手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微凉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的半点波澜。
穿越到这永安侯府三年,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如今的步步为营,我早已不是那个刚来时手足无措的现代大学生。前世在现代,我虽只是个普通学生,却也见惯了人心险恶、职场倾轧,比起侯府这些宅斗戏码,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沈千娇,这位养在侯府十六年的“真千金”,实则是当年接生嬷嬷抱错的商贾之女。而我,才是永安侯府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嫡出真千金。
三年前我被寻回侯府,沈千娇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处处针对,下毒、推搡、散播谣言,手段拙劣又恶毒。而昨日她买通山匪,欲在我去寺庙上香的路上毁我清白、取我性命,更是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我向来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双倍奉还”。既然她敢下死手,就休怪我无情。
“小姐,您小声些!”青黛吓得连忙捂住我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人听了去,“这话若是被夫人听见,又要找您麻烦了。夫人素来疼二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淡却笃定“疼她?不过是十几年的情分罢了。在这侯府,在权势和脸面面前,所谓的母女情分、养育之恩,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永安侯夫妇,父亲沉稳多疑,重利轻情;母亲端庄贤淑,却也极度看重门第脸面。沈千娇之所以能在侯府安稳十六年,一来是当年抱错之事隐秘,二来是她乖巧懂事、擅长讨好,更重要的是,她从未触及侯府的核心利益。
可如今,沈千娇勾结外敌、买凶杀人,一旦坐实,不仅会毁了侯府的名声,更可能引来朝廷的猜忌,甚至连累整个侯府满门抄斩。
在这样的大祸面前,区区十几年的养育情分,根本不值一提。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尖细的通传声“大小姐,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来了,说夫人请您去正厅一趟。”
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来了。
沈千娇那边定然是吹了枕边风,又或者是母亲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终于沉不住气,要来找我对质了。
“知道了。”我淡淡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月白色绣折枝玉兰长裙,裙摆曳地,行走间如月下流云,姿态从容不迫。
青黛连忙上前为我整理衣襟,低声叮嘱“小姐,一会儿去了正厅,您可千万要小心说话,别跟夫人起争执。”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顶,语气轻松“放心,你家小姐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说罢,我抬步往外走去,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的裙摆上,如同缀了一地碎金。
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正厅走去,沿途的丫鬟婆子见了我,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想来,昨日我递上证据之事,早已在侯府内部传得沸沸扬扬。
正厅位于侯府中轴,青砖铺地,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厅内摆放着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金褙子的妇人,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我的生母,永安侯夫人柳氏。
她下的椅子上,坐着一位面色憔悴、眼眶红肿的少女,一身藕粉色纱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正是沈千娇。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往日的娇纵跋扈?双眼通红,脸颊微肿,显然是刚哭过,一副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而大厅两侧,分别站着父亲身边的大管家、几位管事嬷嬷,还有平日里伺候沈千娇的几个丫鬟,个个垂而立,大气不敢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女儿见过母亲。”我走进正厅,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柳氏抬眸看向我,眼神复杂,有不满,有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带着几分严厉“瑶儿,你可知我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我直起身,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坦然“女儿猜想,应是与昨日沈二小姐买通山匪,欲加害女儿之事有关。”
话音刚落,沈千娇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姐姐!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我何时买通山匪加害于你了?你不过是看我不顺眼,便随意捏造罪名,想要置我于死地,你好狠的心啊!”
说着,她又转向柳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哭得肝肠寸断“母亲!女儿冤枉啊!女儿自小在您身边长大,乖巧懂事,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更别说勾结山匪、谋害姐姐了!这一切都是姐姐的阴谋,是她嫉妒我,故意栽赃陷害我,求母亲为女儿做主啊!”
那模样,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若是不知情的人,定然会信了她的话,觉得我心肠歹毒、无理取闹。
柳氏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沈千娇,眉头紧锁,神色越难看,目光转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斥责“瑶儿,千娇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品性如何,我比谁都清楚。她素来温柔善良,乖巧懂事,绝不可能做出买凶杀人之事。你昨日递上来的所谓证据,究竟是从何而来?是不是你一时糊涂,为了争宠,故意伪造的?”
来了,果然是这套说辞。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疾不徐“母亲此言差矣。女儿虽与二小姐素有嫌隙,却也不至于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栽赃陷害。昨日之事,若非女儿早有防备,此刻早已身异处,又岂能站在这里与母亲说话?”
“你胡说!”沈千娇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瞪着我,“那些山匪明明是冲着你去的,怎么就成了我买通的?你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凭口白牙罢了!”
“证据?”我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