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白说完最后一句,闭上了嘴。
屋子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
许久,他听见老尼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贤侄,”
灭绝师太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方才说——有把握?”
慕容白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只要师叔愿意等,”
他说,“那杨逍的项上人头,迟早会有人亲自送到峨眉山门前。”
待他将所有消息尽数道出,又向灭绝师太重申先前那番谋划的可行之处时,师太眼中已漾开一片笑意。
笑声先是畅快,随即转为从齿缝间挤出的低语。
慕容白听见她咬着牙吐出的话,字字浸着大仇将雪的痛快:“杨逍……你竟也有今日。”
事实证明,只要摸清这位峨眉掌门的性子,江湖上声名凛冽的灭绝师太并非难以交谈。
即便她明明白白告诉慕容白:待此番**过去、化解眼前危局之后,若明教之中还有人敢行**掳掠的恶事,峨眉仍会与他们不死不休。
但至少此刻,她已给出承诺——只要慕容白真能说动其余各派与明教暂搁仇怨、联手抗敌,她也不妨忍这一时。
毕竟,既能了结血海深仇,又不负自郭襄祖师一脉相承的大义坚守,于她而言又何乐不为?
她含笑与慕容白说了片刻,却在对方即将告辞时忽然唤住:“赵贤侄。”
那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恳切,“倘若此次真能取下杨逍那老魔的性命,你与我徒儿芷若的婚事……倒也不是不能斟酌。”
“这……”
慕容白确实被这话惊了一瞬。
他对周芷若并非没有好感,但在此情此景下由师太亲口提起,仍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抬眼细看灭绝师太的神情,暗想这或许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戏言。
可他怎会知道,这一夜两次提及此事的师太,心中早已认真思量过。
自从纪晓芙那桩旧事之后,武当殷六侠正式出家修道,江湖人尽皆知;此番六派会盟,殷梨亭前来拜会时,往日的敬重亲近已荡然无存,只剩客气疏离的礼数。
虽说武当尚有宋青书、张无忌两位年轻**堪称联姻之选,但以灭绝师太的眼力,岂会看不出宋青书武功**、虚有其表?至于张五侠遗孤张无忌,因牵扯谢逊与屠龙刀的秘密,一直被张真人护在深山,未曾参与此次围攻光明顶之举。
自多年前一别,灭绝师太再未见过那孩子长大后的模样,自然也无从评判了。
灭绝师太心里明镜似的。
换位去想,峨眉派让武当派蒙了那样大的羞辱,险些令殷六侠沦为笑柄,张真人怎可能再容门下迎娶峨眉**?两派之间早已裂开一道深沟,再想携手,怕是难如登天。
于是昆仑派的少掌门赵昊,便落入了她的眼中。
那日亲眼见过慕容白的身手,灭绝师太清楚,若无倚天剑在手,自己未必压得住这年轻人。
再过几年,只怕又是一个何足道。
何况他与周芷若牵连甚深,渊源早结。
班淑娴言语间稍一试探,灭绝师太当即决断——与正日渐崛起的昆仑派结盟,正是时候。
武当有张真人坐镇,固然是武林泰斗。
可真人年过百岁,终究是暮色苍茫。
慕容白却不同,这般年纪便已凌驾诸多掌门之上,将来会走到哪一步,谁又说得准?
这决定下得果断,可她嘴角浮起的那抹笑意,却让慕容白心头莫名一紧。
他寻了个天色已晚的借口,匆匆告辞。
回到昆仑营地自己的帐中,何太冲与班淑娴早已离去。
同灭绝师太周旋半晌,编了许多言语,心力耗去不少,慕容白也懒得再思量别的,倒头便沉沉睡去。
他这边睡得安稳,数十里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通往光明顶的大路旁,少林与崆峒两派扎营之处,一群人正脸色铁青地围在空地**,盯着地上五具尸身怒骂不绝。
子时才过,明教护教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韦一笑,由五散人中的周颠陪着,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这处营地。
韦一笑身法如鬼似魅,天下难寻其二,营中众人多已歇下,虽留了巡守之人,可那些寻常**哪能察觉他的踪迹?
他便这般轻易潜入深处。
好在韦一笑自知体内寒毒未除,不宜久战,而空闻方丈、崆峒五老皆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故而未去惊动营地**那几顶显眼的帐子。
夜色浓稠如墨,韦一笑的身影在营帐间无声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