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黄河渡口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暗红,像泼洒了一江的血。渡口原本热闹,商船、渔船、渡船往来穿梭,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但此刻,渡口一片死寂,船坞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贺六浑勒住马,望着空无一物的河面,脸色铁青。“船呢?”
斥候从岸边跑回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统领,渡船全被砸了。大大小小二十几条船,全沉在河底了。”
沈砚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码头。河面上漂浮着碎裂的木板、断掉的缆绳,还有几只翻了底的木船。船身被砸出大洞,有的从中间断成两截,沉在浅水区,露出半截船头,像溺水者伸出的手臂。
他蹲下身,伸手捞起一块碎木板。断口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没有泡水的痕迹。砸船的人很专业,不是随便砸几下了事,而是把每一条船都砸得彻底报废,根本没法修。
贺六浑走过来,咬牙道:“大人,肯定是崔家余孽干的。他们知道我们要北上,提前把渡船全毁了,想拖住我们的脚步。”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河岸。洞玄之眼全力开启,视野中,河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灰黑之气,那是邪术残留的痕迹。其中几道气运格外浓重,带着冰冷的星力——天道盟的人来过这里。
“搜。”他沉声道,“河边一定有藏起来的船工。找到他们。”
贺六浑领命,一挥手,悍卒们散开,沿着河岸搜索。
沈砚走到河边,望着对岸。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约里许,水流湍急,暗流涌动。对岸是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手指。若没有船,游过去等于送死。
半个时辰后,一名悍卒跑回来禀报:“大人,下游芦苇荡里找到几个船工,藏在地窖里。”
沈砚快步赶过去。芦苇荡深处,有一个用木板和芦苇搭成的地窖,入口被枯草盖住,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地窖里缩着五个船工,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抖,看到悍卒们手里的刀,吓得直往墙角缩。
贺六浑弯腰下去,一把抓住最外面的老头,把他拎了上来。老头五十多岁,满脸褶子,头花白,一双眼睛因恐惧瞪得滚圆。他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带着哭腔喊:“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也是被逼的!”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老人家,别怕。我是京城市令沈砚,奉旨北上抗敌。渡船是谁砸的?”
老头抬起头,看清沈砚的脸,愣住了。他在洛阳待过几年,见过沈砚,认得这张脸。“沈……沈侯爷?”他颤声道,“您真的是沈侯爷?”
沈砚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他眼前。令牌上刻着“京城市令”四个字,背面是皇帝的御批。
老头看了半天,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扑通又磕了几个头。“沈侯爷,您可算来了!三天前,一伙黑衣人摸到渡口,把所有的船都砸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拦着不让,他们就把我们关在地窖里,说要等上三天才能放出来。我们有船工兄弟不服,被他们一刀砍了,扔进了黄河……”
沈砚眼神一冷:“黑衣人有多少人?领头的是什么人?”
老头想了想:“七八个,领头的是个独眼的汉子,脸上有刀疤,胸口纹着一只黑虎。他说他是崔家的人,还说……还说沈侯爷要是敢过河,就让他死在河中间。”
贺六浑握紧战斧,咬牙道:“崔家余孽,阴魂不散!”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河岸。“船呢?还有没有能用的船?”
老头摇头:“都砸了。二十三条渡船,全沉了。那些黑衣人水性好,沉船之前还在船底凿了洞,就算捞上来也修不好。”
沈砚沉默片刻,转身面对贺六浑。“传令,砍树造木筏。天亮之前,必须过河。”
贺六浑一怔:“大人,砍树造木筏?咱们没有工具,没有绳索,怎么造?”
沈砚从怀中取出皇帝的金牌,举过头顶。“持此牌,可调北疆一切军政。附近的村子,征用他们的木头、绳索、工具。谁敢阻拦,以违抗军令论处。”
贺六浑抱拳:“是!”
悍卒们四散而去,有的去砍树,有的去村子里征用工具绳索,有的去搜集能浮起来的东西——门板、木桶、空酒坛,什么都行。
沈砚蹲在河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木筏的草图。他小时候在边镇待过,见过筏子怎么扎,虽然不专业,但至少知道怎么绑才能稳当。
老头凑过来,低声道:“沈侯爷,我也会扎筏子。以前在黄河上跑船,遇到船坏了,就用木头扎个筏子应急。”
沈砚点头:“老人家,你来指挥。”
老头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走到岸边,指挥悍卒们扎筏子。他干瘦的身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声音却响亮得很。“木头要选直的,不要弯的。绳子要绑紧,多绕几圈,打死结。筏子底下再绑几个空酒坛,浮力大,不容易翻。”
悍卒们按照他的指挥,一根根木头往一起绑。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手掌磨出血泡的,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指甲劈了的,咬咬牙接着绑。
天黑透了,河面上伸手不见五指。悍卒们点起火把,继续干活。火光映在河面上,将黄河照得像一条流动的火龙。
沈砚坐在岸边,从怀中取出昭华古琴,轻轻拨动琴弦。琴音低沉悠远,在夜空中回荡。悍卒们听到琴音,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子时三刻,三只木筏扎好了。每只筏子长三丈,宽一丈,用粗麻绳绑得结结实实,底下绑了十几个空酒坛,浮力足够。悍卒们把木筏推下水,筏子在水面上晃了晃,稳稳当当地浮着。
贺六浑站在第一只木筏上,试了试,咧嘴一笑:“稳当!能过!”
沈砚翻身上筏,抬起手:“上筏。第一批先过二百人,剩下的等木筏回来再接。”
悍卒们依次登上木筏,刀剑出鞘,盾牌在手。贺六浑站在最前面,扛着战斧,目光如铁。
木筏缓缓离岸,向对岸划去。河水湍急,暗流涌动,筏子在河面上颠簸起伏,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悍卒们的衣甲。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桨划水的声音和河风的呼啸。
划到河心时,筏子忽然剧烈晃动。一个悍卒低头一看,脸色大变:“水下有东西!”
沈砚的洞玄之眼穿透河水,看到一具具尸体从河底浮上来,绑着石头,被故意沉入河底。尸体的皮肤泡得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上方。其中几具尸体身上还穿着北魏边军的军服——那是之前战死的北疆将士。
贺六浑咬牙:“狗娘养的,拿咱们兄弟的尸体堵航道!”
悍卒们沉默不语,用力划桨,从尸体之间穿过。有人低下头,不忍去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人握紧刀柄,指节白。
沈砚站在筏头,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灯火,目光如铁。
“兄弟们,”他沉声道,“过了河,就是北疆。柔然人在那里等着我们。那些沉在河底的兄弟,在天上看着我们。”
悍卒们齐声怒吼:“杀!”
木筏冲过最后一片暗流,靠上了对岸。沈砚第一个跃上码头,破妄短剑出鞘,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转身,望着身后的黄河。河面上,三只木筏正在返回接人。
“传令,”他沉声道,“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过河。”
悍卒们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