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蹲在水井边,正用水冲洗杀猪刀的王双林听到陈家父子的对话。
他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老陈头。
然后王一刀将那把放血刀拍在磨刀石上,高高竖起大拇指。
“陈老哥,你这事儿办得敞亮!仗义!”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破围裙,重新回到院中央。
“这第二头猪,我王一刀包了!今天这刀不见钱,权当兄弟我也给清河沟的穷苦乡亲搭把手,沾沾你老陈家的功德!”
老陈头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客套话也没讲,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冲着灶房方向扯开嗓门。
“老婆子!赶紧的,再烧两大锅热水!”
刘巧梅应得很快,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火。
手起刀落。
王一刀的动作比杀第一头猪时还要迅,去毛、开膛、分割,没有一点停顿。
另一头,生产队书记李卫国早就悄没声地溜出了院子。
他太了解清河沟这帮苦命人了。
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骨子里的那点自尊心还是在的。
直接端着肉去施舍,简直就是在打人家的脸。
李卫国挨家挨户地去敲那十几户孤寡的门,脸上故意装出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哎哟喂我的老哥哥老嫂子们,赶紧跟我走一趟!老陈家今天这席面铺得太大,灶房里根本忙转不开!大家伙儿去帮把手,洗洗菜刷刷碗,老陈规矩,干活的走时每人给切五斤大肥肉!”
这话一出,原本还躲在屋里死活不肯去占便宜的孤寡老人们,此刻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起身前去陈家帮忙。
半个钟头后,老陈家的新房院子里多了一群身影。
老陈头笑着迎上去,手里还端着半盆刚摘的白菜梆子。
“可算把大家伙儿盼来了!老头子我今天真是分身乏术,厨房实在忙不过来,就麻烦老哥哥老嫂子们搭把手,临走每人领五斤肥肉,权当给咱家这新房沾沾喜气!”
老人们连连点头,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这才接过老陈头手里的菜盆。
其实哪里有什么重活儿。
十几个人围拢在一起,不过就是把菜洗了洗,把案板周围的血水冲了冲,刷刷碗,统共没用到十五分钟,活儿就干得一干二净。
大家心里都明白,老陈家这是在给孤寡们留脸面。
老人们嘴笨,只能不停地冲着陈家父子的方向作揖道谢,感激这份恩情。
“肉!”
陈老爹一声令下。
长条桌上,码着已经切得方方正正的猪肉。
给孤寡户的肉,老陈头特意叮嘱王一刀挑了最厚实的大白膘。
这年头,这种纯白无花、一汪油水的肥肉,拿回家在铁锅里慢慢熬出几大罐子猪油,以后顿顿炒菜用筷子头挑上一点,那股子猪油香能让清汤寡水的日子,吃的更好一些。
孤寡们怀里紧紧抱着那沉甸甸的五斤肥肉,千恩万谢地散了。
院子里渐渐空旷下来。
陈若正准备转身去帮沈婉君端菜,余光却瞥见院门后的墙边,还缩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头枯黄,那件明显大人衣服改小的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是李向阳。
这孩子是四弟陈华最好的玩伴。
自小没了爹,跟个苦命的老娘在村里相依为命,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李向阳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两只手不安地插在一起,见陈若看过来,这才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