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侧着脸,睫毛低垂着,夜风吹动她湿漉漉的头,几缕碎贴在了脸颊上。
烟头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被风卷走了。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星星。”她说。
“嗯,云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抽着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张艺。”姜梦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
“嗯。”
“其实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
她没有看他,仰头看着天空,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被风吹落,飘散在夜色里。
“妞妞小时候老生病,大半夜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往医院跑。出租车打不到,就走着去,走半个小时,到了医院腿都软了。医生说怎么不叫救护车,我说没那么严重。其实是不敢叫,救护车要钱。”
她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有一次妞妞肺炎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没合眼。她睡着了我就看着她,怕她呼吸停了。旁边床的老太太说,你老公呢?我说出差了。老太太说,这男人不行,老婆孩子生病了还出差。我没解释,笑了笑。”
张艺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里,烟雾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后来她上小学了,我以为能轻松点,结果更难。开家长会人家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就我是一个人。妞妞回来问我,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说你爸爸工作忙。她说那为什么不来看我?我说他忙。妞妞就不问了,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姜梦雪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烟头摁下去的时候手指微微用了力,像是在掐灭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去年她过生日,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很久。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说。后来她睡着了,我翻她日记本——她不知道我有她抽屉钥匙——上面写着,希望妈妈找到一个好人,对妈妈好,对我也好。”
姜梦雪的声音开始抖。
“她才十二岁,就想这些了。她怕我孤单,怕我老了没人管。她从来不说,但她什么都懂。”
她低下头,用指尖蹭了一下眼角。
“所以你说,我要是不出现,你是不是真的要找个人”张艺说。
姜梦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的,像个小丑。
张艺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梦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小声说“你进去吧,我再站一会儿。”
张艺没动。
他又点了一根烟,递给她。
姜梦雪接过去,抽了一口,这次没有看天,看着他。
“张艺,你去给我拿瓶酒。”她说,“冰箱上面有一瓶威士忌,没开过的。”
“大晚上的喝什么酒?”
“我想喝。”
张艺看了她两秒,转身进了屋。
冰箱上面确实有一瓶威士忌,杰克丹尼的,没开封,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下来,又拿了两只杯子,回到阳台。
姜梦雪接过酒瓶,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你慢点喝。”张艺说。
“没事,我酒量还行。”她说着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还大,杯子里的酒下去了大半。
张艺看着她,觉得她不是在喝酒,是在灌自己。
姜梦雪喝了第三口的时候,杯子见底了。她又倒了一杯,这次倒得更满,端起来就要往嘴里送,被张艺伸手拦住了。
“梦雪。”
“你让我喝。”她推开他的手,声音有些高了,“我今天高兴,想喝酒,不行吗?”
张艺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红的,瞳孔里映着城市的灯光和夜色的暗影,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他一时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或者两者兼有。
他松开了手。
姜梦雪把那杯酒也灌了下去,然后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酒气混着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带着一种微醺的、暧昧的气息。
“张艺。”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精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