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水生胎的咒。”
刚把酸水给吐出来,还未吹上会儿江风,宫灼便被齐哲带去舱内一处药堂。药堂挂着匾额,上书“清白堂”,进门就是一股苦涩草木之气。只见一身形高大,穿着棕褐长袍的九头蛇妖正在药柜前忙碌,一头煎药,一头研粉,一头调秤。宫灼刚踏进门,剩下六头倏然绕到他身后,盯着后颈看了须臾,下此结论。
三条腿的蛤蟆常有,九只头的蛇倒是第一次见。宫灼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确认不是自己酒醉头晕的幻觉。
齐哲沉声道:“有多严重?”
宫灼好奇道:“先生贵姓,年庚几许?”
那蛇妖有只头似乎瞪了他一眼,道:“相桕,相柳之孙,一千有五。”
宫灼惊讶地挑起眉:“相柳?”
相柳乃上古时期的九头水妖,身若巨蟒,行必成泽,据说不仅吞江饮河,还能以血毒地,是极为凶恶的大妖。
宫灼小时候三天两头潜到海里玩,他的师哥裴鸢嫌找他麻烦,特意编出“相柳其实就在咱们家海底,你再扎几个猛子就能看到它,它特别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的故事吓他,所以对这巨妖的印象极为深刻,绝不可能记错。
这倒让宫灼对齐哲这些十五年间干了什么愈发感到好奇——该不会是船行到哪,他杀到哪,输了的妖怪要么死要么投降上船吧?
正胡思乱想着,只听相桕严厉道:“你为何会遇到水生胎,那东西可不常见。”
宫灼便将那晚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完之后,相桕沉思片刻,道:“真是奇怪,这我还是头一次见。”
宫灼道:“怎么个奇怪之处?”
相桕道:“水生胎我也见过几只,都是些刚出生的奶娃娃,满脑子只想着吃人。而你遇到的那只不仅会说话,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呢,它现在在哪?”
宫灼指了指齐哲:“他杀了。”
相桕道:“……尸体呢?”
宫灼道:“我烧了。”
相桕道:“…………骨灰呢?”
宫灼道:“撒江里了。”
相桕深深吸了一口气,齐哲的脸冷得像结了霜。
两个人十只头都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宫灼。
宫灼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了件很严重又很蠢的事,怂怂地自我辩护:“《玄阴广记》不是说了么,邪魔尸体不可留于世,需火化后抛去水中……”
相桕气得九个头都变得赤红,刷刷冲过来对着他嘶吼:“齐肃写什么你学什么是吧,这么相信他的话你怎么不找他来找我?都说了不要随便乱烧!烧了我没法解咒!!你小子以为会天火就了不起啊?!!!”
被九张嘴同时破口大骂,宫灼只觉得脑子都快爆开,不知该对着哪颗头说话,大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它会咒人——”
这时,齐哲终于开口:“此咒何解?”
相桕冷静下来,从缸中舀出一瓢水,倒进药锅中,不疾不徐道:“解不了,是死咒。”
齐哲皱起眉头。
相桕絮絮叨叨道:“你看着我也没用,他颈后那个六瓣花,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掉一瓣,等到全掉完,人就死了,”他着重强调了一下,“魂飞魄散,不得超生的那种。”
一时间只听到锅中咕嘟咕嘟的药液煮沸之声,几个气泡缓缓升上,又缓缓炸开,草药的涩气愈发浓重沉厚,密密匝匝,仿佛要将人淹没。
过了会儿,相桕用调羹敲了敲瓷碗,咂了一下舌,道:“不过嘛,虽是死咒,但也没有死的那么彻底,还是有办法可以处理的。”
“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不用我过多解释,就是找二十个刚出生的——”
宫灼打断他,面容难得严肃起来:“不行。”
他又重复一遍:“绝对不行。”
死咒之所以是死咒,是因为无可解之法,中者即死。
但在过去的几百年间,有人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用纯净之血换中咒者全身血液,便可将其身上的死咒消去。
何为纯净之血?灵魂和肉体皆为纯净之人的血。
在这世界上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是刚出生的婴儿。
也就是说,寻得二十个刚出生的婴儿,用他们的血来换中咒者的血,用他们的命来换中咒者的命。
宫灼率先打破沉寂,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当是多活了六个月,仔细想想也挺赚的——”
“你闭嘴,”相桕瞪着眼睛呵斥道,看向他旁边一言不发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办?”
齐哲面容阴沉,冷硬道:“我会想办法的。”
平心而论,宫灼对自己命不久矣这件事情还算接受良好。他本就是死了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何况这还有半年之久,怎样看都是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