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意识里会浮现出他的脸——成年的、完整的、带着她熟悉的所有细节的那张脸——然后那张脸会在某个半梦半醒的瞬间被缩小、再缩小、缩到只剩一个光点、光点再缩成一颗搏动的细胞团。
她的大脑会在那个瞬间完成一次令人眩晕的尺度切换从一米八三到两毫米,从一个能用手臂环住她的人到一个被她的子宫内膜环住的胚胎。
每一次完成那个切换,她都会把手贴到肚子上。
每一次贴上去,那种“他在”的确认感都会从掌心传上来。
他在这里。
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可他在。
就在掌心下方十几厘米的深处。被子宫壁包裹着。被羊膜囊里刚刚开始积累的少量液体托浮着。
以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左右的频率跳着他那颗只有针尖大小的心脏。
明明那么那么想见到他。明明还有一个半小时飞机就落地了。
可偏偏在这时,上天开了一个小玩笑。
她见到他了。
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她确实和他处在了同一个时空里。
确实和他近在咫尺。确实和他之间的距离比世界上任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要近——近到他就在她的身体内部。
可她看不见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不能和他说话。
不能被他看着。不能被他用那种让她心脏某个房间打开一条缝的目光注视。
因为他现在是一粒还没有长出眼睛的,芝麻大小的胚胎。
而那颗小胚胎在给她力量。
她所感到的一切,对于那个雨夜说出自己的名字其实是缇娜的瞬间,让进一真正的母亲离开的瞬间,以及姨父在自己体内射精的瞬间。
这一切都充满了滚烫的罪恶与扭曲,带给自己无法承受的刺激。
她也害怕自己的身体会因为怀孕而变得遍体鳞伤,且和之后的养育的责任比起来,这仅仅是个开始。
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放在天平的一边,另一边只需要放一样东西就能把它们全部翘起来——他在。
这两个字比所有的呕吐都重,比所有的焦虑都重,比所有的恐惧和孤独和不确定加在一起都重。
他在她的身体里活着,在长。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出一点点新的结构——今天多了一小段神经管,明天多了几个体节,后天心管开始弯曲折叠成更接近心脏的形状。
她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在一刻不停地建造自己,而建造的材料全部来自她。
她的血液里的氧气。她吃进去的食物被分解后进入血液的葡萄糖和氨基酸。
她的骨骼释放出来的钙。全部通过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绒毛血管从她的身体流向他的身体。
此时此刻,心脏每跳一次,就有一波携带着养分的血液被送到子宫壁上那些绒毛间隙里,被他的胎盘——虽然现在还只是胎盘的雏形——吸收、过滤、输送到他的体内。
她不需要做任何刻意的动作。不需要喂奶。不需要冲奶粉。
不需要把勺子举到嘴边说“啊——张嘴”。她只需要活着、呼吸着、心脏跳着,他就在被喂养。
这件事的温柔程度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太满的感觉。
像一个杯子被倒得太满了,水面在杯沿上鼓成一个凸起的弧面,表面张力维持着最后的平衡,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能感觉到你在这里呢。”
她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房间里轻轻震动了一下空气。
声波从她的嘴唇出,撞到天花板上反弹下来,撞到地板上再反弹回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来来回回地衰减,最终消散在墙壁的吸音里。
他听不到这些声波。
可声带振动的时候,有一种更直接的传导路径——不经过空气,而是经过她的身体组织。
声带的震动沿着喉部的软组织传到胸腔的骨骼上,从骨骼传到腹腔的脏器上,从脏器传到子宫壁上。
振幅在这条路径上衰减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到达子宫壁时只剩下一丝近乎不存在的微颤。
但那丝微颤碰到了他。
也许。
她不确定。
以他现在的育程度,他不可能“感受到”任何东西——没有感觉神经末梢,没有感觉传导通路,没有处理感觉信息的大脑皮层。
可那丝微颤确实在物理意义上到达了他所在的位置。妈妈的声音,以一种被稀释到几乎不存在的形式,触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