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的指腹在那片皮肤上来来回回,范围不过一枚硬币的直径。
她在摸他。
隔着皮肤、隔着皮下脂肪、隔着腹壁肌肉、隔着腹膜、隔着整个子宫壁的厚度——她的拇指和那颗受精卵之间的实际距离大概有七八厘米。
可她摸的就是他。不是摸自己的肚子,不是摸自己的皮肤,是摸他。
她的拇指传达的每一点温度和压力都是给他的,尽管他不可能接收到。
小进一在她的输卵管里。
桑葚胚的阶段。一团圆滚滚的、表面凹凸不平的细胞球,被纤毛推送着,以每天几厘米的度沿着输卵管向子宫移动。
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不知道妈妈换了干净床单。不知道妈妈此刻正用拇指隔着肚皮摸着他所在的大致方向。
更不知道妈妈从受孕开始就感受到的焦虑感。
可她觉得他在安慰她,安慰妈妈的紧张焦虑。
张爱育的认为她在被安慰着。那种安慰不是来自外界的——没有人抱她、没有人跟她说没关系、没有人替她擦眼泪——而是来自体内的。
来自小腹深处某个极其微弱的、持续存在的信号。那个信号的内容翻译成语言大概是“我在”。
不试图减轻她的罪恶感,不试图回答她的恐惧,不试图解决任何问题。
只是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活着。我正在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变成你的儿子。
“在安慰我吗,小进一?”
声音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不是因为说了话——独处时自言自语对她来说很正常——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质地。
太软了。软到她几乎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嗓子出的。
尾音的最后一个字“一”被拉得很长,长到尾巴变成了气声消散在空气里,像一根丝线被拉到最细处然后断开了。
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纹没有回答她。
窗外的鸟倒是叫了一声。
时机巧得好像是在代替某人应答。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恢复了原样,可那一瞬里的笑意是完整的。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昨晚那种罪恶感和温柔撞在一起产生的变异表情。
就是笑。因为某个很小的、很私密的、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东西而笑。
心脏在加。
拇指还搁在小腹上,还在做着那种极小幅度的摩挲,可心跳已经不再匹配这种慵懒的节奏了。
它在变快。从午后平躺时的六十几跳开始往上爬,七十,七十五,八十。
没有外界刺激。没有运动。没有咖啡因。让她心率攀升的东西纯粹来自内部——来自一个正在她的意识边缘成形的念头。
那个念头和一个词有关,一个简单且原始的词,“妈妈”。
她从昨晚就一直在心里默念那个词。在高潮的时候念过。
在哭的时候念过。
在手按着小腹蜷成一团的时候念过。
可她一直没有用正常的音量、正常的口吻、在正常的状态下把它说出来过。
昨晚那些都不算——昨晚的她在高潮的余韵里、在罪恶感的急性作里、在情绪完全失控的状态下,从嘴里漏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受理性管辖的。
可现在是午后。阳光很好。床单很干净。她的身上没有汗,没有泪,没有体液。
她的手指是干燥的、安静的。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在这种清醒里带着理智说出来的话,才算数。
心跳到了八十五。
罪恶感在爬脊椎。
真的是“爬”。她能感觉到那种感觉的物理路径——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
一节一节地往上走,像一只凉凉的、湿湿的小动物用无数条细腿攀着她的椎骨向上挪动。
每经过一节椎骨,那节椎骨周围的肌肉就轻微地绷紧一下。
尾椎、腰椎、胸椎——它一节一节地往上爬,每爬一节,她的背就更僵硬一些,她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
可那种罪恶感——不全是痛苦。
昨晚的罪恶感是纯粹的痛苦。
沉甸甸的、让她想呕吐的、压在胸口喘不上气的痛苦。
可经过一整夜的酵和一整个上午的沉淀,同一种罪恶感在此刻的质地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