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怎么能是表妹。
比自己小的人怎么能把自己生出来。
“被生出来意味着被那个人的身体完全包裹过、意味着用那个人的血液存活过、意味着是那个人的肉和骨的一部分——而那个人是张爱育——是他从小就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不开的女孩——是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亮的女孩——是那个叫他‘哥哥’时声音会甜得像往他心里浇蜜的女孩——他要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出生?”
“不。”
不不不不不不。
它在手掌里拼命地缩。
不是向外冲了,是向内缩。
它在试图把自己缩到无限小,小到能从指纹的沟壑间漏下去,小到掌心的肉垫感应不到它的存在,小到它可以消失在张爱育手心的纹路里。
如果它能消失就好了。
如果它能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郭进一”这幅画可以被揉成一团扔掉就好了。
什么都好过从表妹的子宫里出生。
可它缩不掉。
掌心在配合。它往里缩,掌心就跟着收拢一点。它把自己压到最小,掌心的弧度就调整到刚好能兜住最小的它。
无论它怎么变形、怎么缩小、怎么试图让自己在物理意义上从这只手里消失,那五根手指总是恰到好处地合在它周围,不紧不松,像一层活的、有呼吸的、永远贴合的膜。
它跑不掉。
缩也缩不掉。
挣扎没有用,蜷缩没有用,膨胀没有用。
这只手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封死了,只留下一个方向——前方。
子宫。入口。张爱育的身体内部。
它被推到了宫颈口的正前方。
入口就在它的下方。
已经完全扩张开了。
宫颈管的内壁是深红色的——不是颜色,它看不见颜色,可那种质感和“深红”最接近——湿润的,柔软到几乎没有骨架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
那些黏液在入口的边缘被蠕动的肌肉缓慢地推送着,形成了一道又一道微型的波纹,像潮水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
从入口内部涌出来的热度现在直接灼在了它的存在上。
那种热不是灼烫的热。是子宫内膜充血后散出来的、富含血液供给的、生物性的温热。
那种温热里携带着一种信号——一种和缇娜出的那个信号完全相同的信号——一种“这里是你应该在的地方”的信号。
那个信号在侵蚀它的恐慌。
每一秒都在侵蚀。从它存在的表面开始,像水浸入纸张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恐慌的纤维泡软、泡透、泡到失去支撑力。
它在恐惧。
它在拒绝。
它的整个意识——如果能被称为意识的话——都在尖叫着“不要”。
可它的存在本身、那个比意识更深的层面、那个存放着遗传密码和命运蓝图的底层核心,正在对着这个子宫做出它无法控制的反应。
共振。
和在缇娜方向感受到的完全相同的共振。
钥匙遇到了锁。频率匹配了频率。
它的存在正在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入口软化、伸展、像一滴水在准备融入另一片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应该共振。这是张爱育。
是表妹。是比自己小一岁的、应该叫自己哥哥的那个人。
她的子宫不应该和自己的存在产生共振。除非她真的是——不。
它拒绝完成这个推论。
它把那个正在自行生长的结论从意识里连根拔起,像拔一棵还没长稳的草。
不。她不是。她是表妹。她是张爱育。她是舅舅的女儿。
她比自己小一岁。这些都是画里写好了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可那棵草拔不干净。
根留在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