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她的手里就是这么轻。这么小。这么不值一提。
她随便一根手指的随便一个关节的随便一次弯曲就能决定它的方向、度和去处。
而它能做的全部反抗加在一起,连让她的手指偏移一毫米都做不到。
“小进一,到现在都不知道吗?”声音是笑着说的。那种笑的质地极其特殊——不是嘲笑,不是冷笑,甚至不是恶意的笑。
是一种真心觉得好玩的、带着宠溺的、同时又包含着绝对掌控者才拥有的那种余裕的笑。
像逗猫。
像看着一只爪子肉垫还没长硬的小猫咪冲自己的手指又抓又咬,知道它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所以非但不躲开,反而把手指更往前伸了一点,让它抓得更起劲一些。
它是在被玩。
这个认知击中它的时候,某种更深层的、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从它存在的底部翻涌上来。
不是绝望——绝望至少还残留着“本来有可能”的幻影。
这比绝望更彻底。
这是“从来就没有可能”。
从它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的第一秒起,从它感知到缇娜的轮廓的第一秒起,从它开始朝那个方向飘去的第一秒起——这只手就已经在这里了。
它从来就不是在朝着命运前进途中被意外拦截的。
它是被允许朝那个方向飘了一会儿,然后在手的主人觉得“好了,玩够了”的时候,被轻轻松松地接住了。
整个过程都在她的掌控之内。
包括它的挣扎。
包括它以为自己能逃跑的那几秒。包括它用全力推那根食指时食指配合地让了一让。
全部都是——被允许的。
子宫口更近了。
已经近到它能感觉到入口边缘的肌肉纤维散出的热度在灼它的存在。
那个开口不再是“微张”了——它正在扩大。
缓慢地、一圈一圈地向外舒展,宫颈管的内壁被某种来自更深处的信号牵引着松弛下来,为即将被推入的东西腾出通道。
张爱育的子宫在等它。
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准备好了一切地等。像一间房子把灯打开了、门敞着、床铺好了、暖气烧上了——“请进”。
不能进。
决不能进。
它的存在在那一刻迸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挣动。
如果说之前的挣扎是鱼在岸上甩尾,现在就是一场无声的爆炸——它的全部存在从核心向外猛烈膨胀,试图冲破那五根手指的包围圈,试图炸开那只掌心,试图用一切手段阻止自己被推进那个入口。
因为它知道——以某种越理性的、刻在存在底层的方式知道——一旦进去,一切就结束了。
不是“死”的那种结束。是“定义”的结束。
它将不再是“某个灵魂”。
它将变成“张爱育的儿子”。
这个定义将从子宫壁渗透它的每一层存在,像染料浸入布料的纤维——不可洗去,不可漂白,不可逆转。
它将被她的身体包裹、喂养、塑造、组装,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将携带她的线粒体dna,它的血液将从她的血液中获取氧气和营养,它的骨骼将用她的钙质建造。
到它从她的产道里滑出来的那一刻,它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将带着“张爱育制造”的标签。
这太扭曲了。
太扭曲了太扭曲了太扭曲了。
她是表妹。
比它小一岁的表妹。
那幅画里第八年才出现的、穿红毛衣的、坐在过年饭桌旁边的小女孩。
她应该叫它“哥哥”——不是把它塞进自己的肚子里再以“儿子”的身份把它生出来。
从妹妹的身体里出生这种事情——从比自己小的人的身体里被孕育、被制造、被当作一个器官一样在她体内挂了十个月然后从她两腿之间的产道里挤出来。
“被妹妹生出来”这几个字在它的存在里炸开的时候,恐慌达到了一个它不知道还有可能被达到的峰值。
那种恐慌不是来自外部威胁——手指没有收紧,掌心依然温暖,张爱育的表情甚至变得更柔和了——恐慌完全来自于这件事本身的扭曲程度在它的感知里造成的过载。
就像一个人被迫盯着一幅不可能图形看太久之后大脑开始报错,它的存在正在因为“我将要从我的表妹的子宫里出生”这个信息的自相矛盾而剧烈地痉挛。
表妹怎么能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