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房中,那清幽的檀香气味依然如丝如缕,缠绵在雕梁画栋之间,尚未完全消散。上虚真人与太乙真人已然身形飘渺,悄然退离。沈少球重重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从鼻间出一声满含不悦的冷哼,他那阴鸷如鹰隼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一般,狠狠地在石念安身上剜了一眼,这才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愤懑,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去。缘尘大师双手合十,低低念诵了一句“阿弥陀佛”,语重心长地叮嘱陆小凤务必好生看护石念安,随后也转身离开,前去筹备即将举行的祭典与相关法务事宜。
原本人影幢幢的偌大玄房,顷刻之间便空寂了大半,显得格外清冷。余双仁微微躬着身子,低垂着头颅,一副十足乖巧恭顺的道童模样,他伸出手,轻轻牵住了石念安的小手,用温润平和的嗓音柔声说道:“小公子,凝云轩那边已经为您收拾妥当了,弟子这就带您过去歇息,顺便取些凌虚阁秘制的桂花糕来给您尝尝。”
石念安一听到有香甜的桂花糕,瞬间便将玄房里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欢快地蹦跳起来,跟着余双仁就往外走,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欢喜与期待。陆小凤则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破旧蒲扇,慢悠悠地跟在两人后面,嘴里还不忘嘟囔着打趣:“我说小双仁啊,你们凌虚阁这秘制的桂花糕,比起山下仙月胜客栈的招牌点心,是更甜一些呢,还是稍逊一筹?要是不如山下的好吃,我陆小凤可是第一个不答应哦。”
阿飞始终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即便他的快剑已被收缴,但周身散出的那股戒备与警惕的气息却丝毫未减,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余双仁的背影之上——这小道童外表看似稚嫩无害,然而步伐却异常沉稳,呼吸均匀绵长,指尖更是隐隐暗藏着不凡的指力,绝非寻常侍奉洒扫的普通道童那么简单。
一行人刚刚走到凝云轩外那开满紫藤花的廊架之下,余双仁却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对着陆小凤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谦和地说道:“陆馆主,阿飞侠士,小公子这一路奔波,想必已经十分乏累了。弟子先带公子进轩内更衣,稍作整理。二位不妨就在这景色宜人的廊下稍候片刻,也免得人多惊扰了公子歇息。”
话音未落,不等陆小凤开口回应,余双仁便已牵着石念安的小手,快步踏入了凝云轩内,并反手轻轻关上了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门,将陆小凤与阿飞二人隔绝在了门外。
陆小凤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凑到阿飞身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低声说道:“这小道童,倒是挺会拿捏分寸、安排事宜。难不成这凝的什么仙女秘密,怕被我们这两个外人瞧了去?”
阿飞并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凝神聚气,仔细倾听着轩内的细微动静,那双冰冽如寒潭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云。
而在凝云轩内,门扉关闭的刹那,余双仁脸上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瞬间敛去,面色骤然变得冷厉无比。他伸手按在石念安小小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快说道:“别出声,接头。”
石念安闻言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乖乖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腰间的情丝刀鞘。当他的指尖触及鞘身上那三颗隐秘的、唯有特定之人才能辨识的**银星暗记**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这银星暗记,是他师父生前亲手刻下的独特信物,普天之下,知晓此物含义的,原本只有两人。
只见余双仁动作迅捷地从腰间道袍的暗袋里,掏出了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银星令牌。那令牌的样式、纹路,与石念安刀鞘上的印记分毫不差。他将令牌轻轻贴近刀鞘上的暗记,两者相触,出了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信物对上了,我是师父派来的人。”余双仁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冷硬而干脆,不带半分先前的温度,“师父有密令传给你:**务必留在凌虚阁,静待七日之后的情丝祭典,在此期间,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石念安眨巴着大眼睛,原本因见到信物而欢喜的小脸,在听到师父不能亲自前来的消息后,瞬间垮了下来。他拽着余双仁的衣袖,委屈巴巴地小声追问:“那师父呢?师父他老人家为什么不亲自来看我?安安真的好想师父,好想大漠那边的家……”
余双仁的眸底,有一丝极快的狠厉之色闪过,却被他迅掩饰过去。他伸手,略显生硬地揉了揉石念安的头,用一种刻意放缓、却仍显僵硬的语气哄道:“师父有紧要事务缠身,暂时无法现身。你乖乖听话,**只要七日祭典顺利结束,待到岳阳赛刀会之时,师父自然就会与你相见了**。”
他此刻哄劝的神态、抬手安抚的动作,竟与快活王昔日宠溺石念安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只是其中少了几分自内心的温情,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痕迹。
石念安虽然心智纯稚,却也听出了师父暂时不会来的意思,眼眶瞬间就红了,泛起了点点泪光。但他还是强忍着,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安安听话,就留在这儿等师父。”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了清行道童清朗的呼唤声:“小公子,陆馆主,贫道奉掌教真人之命,特来带诸位游览凌虚阁的几处胜景,也好让诸位解解闷,散散心。”
余双仁闻声,瞬间又恢复了先前那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他快地理了理石念安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打开了轩门,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容,对门外的清行说道:“清行道长,公子已经歇息妥当,随时可以动身了。”
陆小凤上下打量着迅变脸的余双仁,用手中的破蒲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笑得玩世不恭,语带深意地说道:“小双仁,你这更衣收拾的度,简直比我陆小凤的灵犀一指还要快上几分,难不成……是偷偷学了什么变戏法的绝活?”
余双仁闻言,只是躬身赔笑,语气谦卑地回应:“陆馆主真是说笑了,弟子不过是手脚比旁人麻利一些罢了,哪里会什么戏法。”
阿飞的目光,则在余双仁与石念安之间不动声色地扫过,将方才那片刻关门闭户间的异样感觉,牢牢地记在了心底。他依旧一言不,只是沉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清行在前引路,带着三人开始漫步游览凌虚阁。一路行来,但见白玉铺就的台阶光洁如镜,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雕刻着祥云纹路的石柱高大巍峨,整个楼阁被氤氲的仙气缭绕,显得气派非凡,恢弘壮丽,比起山下那座鬼气森森又繁华喧嚣的仙月胜客栈,真可谓是云泥之别,仙凡两境。栈,与先前所见简直是天壤之别,判若云泥。石念安瞬间忘了所有委屈,一会儿指着飞檐上栩栩如生的瑞兽好奇追问不停,一会儿又盯着阁前展翅欲仙的白鹤石雕挪不开眼,那副模样憨态可掬,纯真尽显。
行至主峰之巅,一座**白玉祭台**赫然映入眼帘,它高达三丈,气势恢宏,台面之上刻满了情丝族古老而神秘的符文,四周巍然立着十二根盘龙玉柱,龙纹盘旋,精雕细琢,此处正是情丝祭典的主祭台,此刻已然搭建完毕,整座祭台玉光流转,散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祭台左侧,一座白色灵棚正在工匠们的加紧施工下逐渐成形,木工的斧凿之声叮咚不绝于耳,清晰可闻。棚内,赫然摆放着一口漆黑肃穆的灵柩。
陆小凤眼神骤然一凝,手中破蒲扇停在半空:“那是……洪安长老的灵柩?”
清行微微颔,轻声叹息道:“正是洪长老的尸身。掌教特意吩咐,情丝祭典乃是江湖盛事,洪长老死于非命,将其灵柩安置在祭台旁,一是为了悼亡追思,告慰亡灵,二是为了警示在场群雄,共同追查真凶,以告慰洪长老在天之灵。”
“哼,沈少球那厮之前还嚷嚷着要杀安安,洪长老的死本就与安安毫无干系,如今把灵柩放在这儿,分明是故意给安安心里添堵。”陆小凤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愤慨与不屑。
众人随后转身行至偏殿,殿内整齐陈列着**十八地狱泥塑**,这些泥塑个个栩栩如生,神态逼真至极,或展现惩恶扬善之景,或描绘悼亡思亲之情,每一尊都刻画得入木三分,仿佛自有生命。石念安一眼便看到了一尊题为“慈母思子”的泥塑,塑的是一位老妇人倚门翘,盼儿归来的凄切神态,瞬间触动了心弦。
他脚步猛地一顿,眼泪毫无征兆地簌簌滚落下来,紧紧抱着怀中的情丝刀,蹲在那尊泥塑前,小声啜泣起来:“我娘……我娘一定也曾这样等我回家……安安想娘了……娘亲在天上,会不会冷,会不会饿……”
孩童的哭声稚嫩却又充满伤感,听得人心中酸,不忍耳闻。陆小凤收起了一贯的戏谑神情,蹲下身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道:“安安不哭,你娘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她知道安安这么乖,一定会很开心的。等祭典结束了,陆大哥带你去吃大漠最好吃的奶糕,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阿飞也缓步上前,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递到石念安面前,虽仍旧一言不,但举动之间满是无声的体贴与关照。
唯有余双仁,独自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笑意,眸底深处藏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之色。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陆小凤身上,似是在记恨对方屡次坏了绝情盟的好事,又似在心底暗暗盘算,思忖着如何彻底除掉这个碍事的绊脚石。
这一幕,恰好被回头张望的阿飞尽收眼底。
阿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心头疑云瞬间炸开,翻腾不息——
余双仁方才哄劝石念安时的神态与细微动作,竟与快活王昔日宠溺石念安时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显诡异的是,余双仁看似身形瘦弱,可方才转身之际,脚步之中暗藏混元劲力,指尖力的姿势与韵律,分明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高深武学路数,绝非一个普通凌虚阁道童所能掌握!
“这余双仁,绝不简单。”阿飞在心底暗暗忖度,冰冽的目光愈凝重深邃。他将这份陡然升起的疑虑牢牢压在心底,面上却不露丝毫声色,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尚在啜泣的石念安稳稳护在自己身后。
就在这时,飞竹神魔杨谷琼手持青竹杖,正指挥着弟子们紧张有序地布置祭典会场,只见他手中竹影翻飞,指挥若定,效率极高。他瞥了一眼祭台旁那口漆黑的洪安灵柩,非但没有出言让人将其挪开,反而微微颔,默许了灵柩继续安置在此。
清行见状,压低声音道:“杨总管执掌此次祭典一切安保事宜,向来以铁面无私着称,此番他默许洪长老灵柩安置在祭台旁,想来也是意图借祭典汇聚天下豪杰之力,为洪长老查明真凶,伸张正义。”
陆小凤却不这么认为,他摇着那把破蒲扇,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察一切:“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洪安之死背后牵扯甚广,灵犀指、绝情盟、情丝刀皆卷入其中,如今把灵柩堂而皇之放在祭台旁,哪里是单纯的悼亡?分明是**引蛇出洞**之计。这背后暗藏的深意与谋划,怕是比这凌虚阁周遭缭绕的云雾还要深邃难测。”
杨谷琼似是隐约听见了他的低语,冷冷地朝这边扫来一眼,手中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周身竹影真气应声暴涨,一股威压随之席卷而来:“陆馆主,祭典重地,还请莫要妄加揣测,妄下断言。凌虚阁的一切安排,自有其道理与考量。”
陆小凤耸了耸肩,手中破蒲扇随意摇了两下,不再多言,可心底的警惕与戒备却已提到了嗓子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此刻,石念安仍蹲在泥塑前默默抹着眼泪,余双仁在一旁冷眼旁观,眼底杀机暗藏;阿飞满腹疑虑,目光如炬般紧盯暗处线索;杨谷琼默许灵柩存在,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祭台已然完工,灵棚也已就位,情丝祭典的序幕,就在这纷繁复杂的局面中悄然拉开。
玄房虽已议决要护住这个痴儿,可凝云轩埋下的暗线、祭台旁静置的灵柩、以及四面八方暗处涌动的杀机,早已将懵懂的石念安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一场以情丝祭为华丽名目的阴谋,正以整座凌虚阁为巨大棋盘,悄然落子,步步紧逼,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