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队蹲下身,捡起几片稍大的麻袋布。布是粗麻的,编织粗糙,原本应该是灰白色,现在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他用戴手套的手指捏住布片两端,用力扯了扯。布片出“嘶啦”声,边缘绽开,但并没有立刻断裂。
“埋的时间不会太长。”林队对身旁一个年轻的侦查员说,“如果是多年前埋的,这种粗麻袋在潮湿土壤里早就烂成絮了,一扯就碎。现在还能扯开,说明腐败程度有限。”
旁边那个二十出头、满脸稚气却眼神热切的年轻侦查员凑过来“林队,能看出是男是女不?多大年纪?怎么死的?我刚听李支书说,这儿不是坟地,村里也没听说谁失踪……”
连珠炮似的问题。林队看他一眼,是队里新来的小张,警校毕业刚一年,有冲劲,有热情,但缺经验,看什么都新鲜。
“这些问题,都得等法医鉴定。”林队说着,抬头看看天,“先把尸骨全部起出来,一块不能少,小心包装,送回局里检验。小张,你带两个人,走访周边村民,特别是老邻居,问问近几年有没有失踪人口,尤其是女性。注意问话方式,别引起恐慌。”
“是!”小张挺直腰板,带着两个人去了。
林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六月的阳光已经开始灼热,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看向这片菜园,看向更远处的村庄和田野。一具无名尸骨,埋在村边菜园,死者是谁?为什么被杀?凶手是谁?三个巨大的问号悬在心头。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沈阳市公安局法医室位于主楼后侧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里。那晚,二楼最大的一间检验室灯火通明。
三盏无影灯从不同角度投下冰冷的光线,将检验台照得亮如白昼。检验台上铺着白色塑料布,上面摆放着从红菱铺运回的尸骨。三名法医——老周、大刘和小王,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正在紧张工作。
尸骨已经初步清洗,但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腐殖质。骨骼散乱,部分缺失,尤其是手足的小骨头,很难找全。但主要部分——颅骨、躯干骨、四肢长骨——基本完整。
法医老周五十多岁,干这行快三十年了,是局里的技术权威。他拿着放大镜,一寸寸查看骨骼特征。检验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镊子、刷子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盆骨宽而浅,耻骨弓角度大于9o度……”老周低声说,旁边的小王迅记录,“这是典型的女性骨盆特征。死者是女性。”
他用卡尺仔细测量股骨、肱骨和胫骨的长度,一边测量一边心算。“股骨长42厘米,结合其他长骨比例……死者身高大约在1米4到1米5之间。在女性中属于偏矮小的体型。”
接着是年龄判断。老周拿起耻骨联合面,对着灯光观察。“耻骨联合面隆起明显,背侧缘已形成,但腹侧缘尚未完全形成……年龄在25到3o岁之间。”他又检查了颅骨缝的愈合情况、牙齿的磨损程度,结论基本一致。
最触目惊心的是颅骨损伤。老周小心翼翼地将颅骨摆正。颅骨顶部有多处破损,右耳后的乳突骨被整齐地砍掉,切面平整光滑;左颅顶有一处明显的缺损性砍伤,骨头向内凹陷;整个头顶密密麻麻分布着三十多处条状砍痕,长短不一,深浅不等,最深的几乎砍穿颅骨。
“致命伤在头部。”老周指着颅顶那道最深的裂缝,“颅骨被砍穿,导致严重颅脑损伤。从砍痕的形态看,凶器应该是有一定重量、刃口较厚的锐器,比如斧头、砍刀之类,菜刀也有可能,但需要更大力量。”
另一名法医大刘正在检查麻袋碎片和随骨骼一起送检的土壤样本。“麻袋是粗麻编织,编织密度一般,属于农村常见的装粮食的袋子。”他用镊子夹起一片布,“腐败程度中等,纤维还有一定韧性。结合骨骼表面出现的海绵状骨松质——这是埋藏数年后,骨骼与土壤中酸性物质长期作用才会形成的特征——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4到5年前,也就是198o到1981年左右。”
记录员小王抬头问“周老师,能判断是死后埋尸还是活埋吗?”
老周摇摇头“骨骼上没有挣扎造成的额外损伤,但埋藏时间太长,软组织完全腐败,很难判断。不过从颅骨损伤的严重程度看,死者生前遭受了极其凶残的攻击,大概率是死后埋尸。”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检验室里,灯光亮了一整夜。三名法医和两名助手几乎没合眼,清洗、拼接、测量、分析、记录……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详细的尸检报告终于完成。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刑警队会议室。
房间不大,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方形会议桌旁,显得有些拥挤。窗户开着,但屋里依然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大生产”牌香烟。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林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尸检报告。他脸色凝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侦查员。
“基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队开口,声音略显沙哑,“一具女性尸骨,25到3o岁,身高1米4到1米5,死于4到5年前,头部遭砍击致死,埋尸于南红菱铺村李支书家后园。现在的问题是她是谁?为什么被杀?凶手是谁?”
他顿了顿,看向小张“走访组先说说情况。”
小张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林队,我们走访了南红菱铺村及周边三个村子,近五年内没有上报的失踪人口。我们重点问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常年在村里住的,都说没听说谁家闺女、媳妇不见了。李支书家那块地,以前是荒地,靠近村边,不是坟地,从没听说谁家在那埋过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认为,死者很可能是外地人。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是本地或附近的人,杀人后移尸到此埋藏;第二,凶手和死者都是过路的,临时起意杀人,埋尸后逃离。凶手选择那里,可能是因为偏僻,当时没人注意。”
老侦查员王师傅磕了磕烟灰,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张说的有道理,但我补充一点还有一种可能,凶手跟曾经住在这房子里的人有仇,故意埋尸嫁祸。大家想想,尸体埋在哪?就在房子后面。如果这房子以前住的人有仇家,把尸体埋他屋后,一旦被现,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房主。”
小张年轻气盛,急着论证自己的观点“王师傅,如果是过路杀人,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埋在更偏僻的山沟、树林,为什么选在村子边上?虽然当时是荒地,但毕竟离人家近,容易被现。如果是嫁祸,为什么不把尸体扔在明面上?埋起来反而增加了被现的风险,万一永远没人现,不是白忙活了?”
另一个年轻侦查员小赵插话“会不会是这样凶手就住在附近,对这里非常熟悉。他知道这片荒地平时没人来,埋尸不易被现。而且他可能认为,就算将来有人在这盖房,挖地基时现尸骨,也只会以为是以前的无主坟,不会深究。但他没想到几年后这里不仅盖了房,还开了菜园,更没想到李支书挖排水沟挖得那么‘准’。”
会议桌上争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支持小张的“外地人”说,有人觉得王师傅的“嫁祸”说值得考虑,也有人认为可能是情杀或财杀,凶手就是本地人。
林队静静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但我们现在线索太少,不能轻易下结论。”林队总结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尸体埋在这里,说明凶手对此地熟悉。他至少知道这里是荒地,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动土。我们的要任务,是查明死者身份。只有知道她是谁,才能找到她的社会关系,才能知道杀她的动机和凶手。”
他布置任务全队分成四组,第一组以红菱铺镇为中心,辐射周边乡镇,重点排查198o至1981年间失踪的年轻女性,尤其是身高1米4到1米5左右的;第二组深入调查曾经住在老李家现住房里的人,从最早住户查起,弄清每一个住户的情况;第三组排查当地有前科的人员,特别是曾有暴力犯罪记录或行为不端的;第四组由林队亲自负责,梳理现有线索,协调各组工作。
“同志们,”林队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案子过去四五年了,取证难,找人难。但我们穿着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帽檐上的国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死者含冤地下,我们要还她一个公道。大家辛苦,散会。”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八十年代的刑侦,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全靠侦查员的两条腿、一张嘴、一个本子、一支笔。
小张那组跑得最勤。他们骑着自行车,顶着六月的日头,穿梭在红菱铺镇周边的村庄。每到一个村子,先找村干部,再访老人,问有没有年轻女性在八十年代初失踪。一个星期下来,笔记本记了大半本,有价值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不过在张粮铺村,他们现一条线索村民王老歪的女儿精神不太正常,时好时坏,近两三年村里人没怎么见过她。年龄据说二十七八,身高也差不多。但进一步了解,有人说那女孩被送到沈阳市里精神病院治病去了,具体情况不明。
另一组由老侦查员带队,重点排查当地有前科的人员。在武阵营村,他们查到一个外号“李小麻子”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游手好闲,曾因调戏妇女被拘留过十五天。村民反映这人手黑,好打架,经常在附近几个村子闲逛,有时夜不归宿。还有个惯偷,但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不像敢杀人的主。
林队这边也有收获。他亲自找李支书和村里几位老人长谈,弄清了现在这房子几十年来的变迁。这本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最早住在这里的是童宗清一家,河北人,五六十年代搬来的。1978年,童宗清在城里找到工作,举家搬走了。童宗清有个女儿,据说后来死了,但村民说是得急性胃炎死的,有医院证明,也有坟墓,应该没问题。
童宗清搬走后,房子空了一段时间,后来住进一个叫郭殿军的人。这人三十来岁,无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家里常来些不三不四的男女,喝酒打牌,吵吵嚷嚷。郭殿军后来因为参与团伙盗窃被判了刑,现在还在沈阳监狱服刑。
郭殿军被捕后,房子又搬进两户人家,分住南北屋。北屋住的是老两口,郭全英夫妇,本分庄稼人;南屋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李忠林,女的叫尹立昌。但两人年龄相差较大(李忠林四十多,尹立昌不到三十),感情不和,经常吵架,结婚没多久就离婚了。郭全英老伴回忆,尹立昌离婚后还回来过一次,说是取东西,后来听说嫁给了辽阳一个姓张的裁缝。
林队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关系图。童宗清、郭殿军、李忠林和尹立昌……这几户人家,谁和死者有关联?谁是凶手?或者,凶手根本不在其中?
“这么多线索,哪条有用?”汇报会上,小张挠着头,有些沮丧。一个星期的高强度工作,晒黑了一圈,却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都查。”林队斩钉截铁,“办案就像筛沙子,一遍不行筛两遍,两遍不行筛三遍。看上去没用的信息,可能藏着关键线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条线索都查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侦查工作进入第二阶段对现有线索进行逐一核实、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