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时候,宋永嘉被送回来了。陈淑华一看,儿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胳膊上还有烟头烫伤的痕迹。“妈,他们打我,说钱不够,还要再要三千。”宋永嘉哭着说。
看着儿子受的委屈,陈淑华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她不顾丈夫的阻拦,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乌苏里斯克警察局。可她不会说俄语,只能比手画脚,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俄罗斯警察皱着眉头,手里的笔半天没落下一个字。最后,一个会点中文的警察跟她说“这是你们中国人之间的纠纷,我们管不了。”
陈淑华哭着回了宾馆,心里又气又恨,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比陈淑华更冷静的是卢运奇。他是东宁一家外贸公司的老板,1999年5月来哈巴罗夫斯克考察投资项目。5月25号晚上六点多,他从客户公司出来,准备回宾馆,刚走到街角,就感觉有人跟着自己。他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加快脚步;他拐进一条小巷,后面的人也跟了进来。
“朋友,跟我们走一趟,有事跟你谈。”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卢运奇心里一紧,知道遇上坏人了。他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我不认识你们,没什么好谈的。”趁对方不注意,他转身就跑,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赶紧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快,随便开,别让后面的人跟上。”
出租车司机是个俄罗斯老人,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踩油门就跑,绕着市区转了三圈,卢运奇才敢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家繁华地段的宾馆门口。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刚走出宾馆大门,就被那几个人堵住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人笑着说,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枪。
卢运奇想喊救命,可刚张开嘴,就被人用布堵住了嘴,强行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野外的一个水坝旁边。几个人把他拖下车,不由分说就打,把他的护照、钱包、手表都抢走了。
一个小矮个把枪口塞进卢运奇的嘴里,恶狠狠地说“我们老大叫一诺,你的命值两千美元,买不买?”
卢运奇的姐姐在哈巴罗夫斯克的中国商城开了家服装店,他只能让绑匪跟自己去姐姐店里拿钱。绑匪胆子大得很,光天化日之下押着他走进商城,当着几十个中国商人的面,从他姐姐手里接过两千美元,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一次,卢运奇没忍。他找了个专业的俄语翻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下来,带着翻译一起去了警察局。这一次,俄罗斯警察终于听明白了,不是生意纠纷,是绑架勒索。他们立刻立案,把郑仁浩等人抓了起来。
可让卢运奇没想到的是,俄罗斯的法律对这类犯罪处罚很轻。郑仁浩交了一笔罚金,没过多久就被放出来了。卢运奇彻底寒了心,放弃了在俄罗斯投资的想法,连夜回了东宁。他知道,靠俄罗斯警察,根本治不了这些黑帮。
陈淑华和卢运奇回到东宁后,都去了东宁县公安局报案。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从俄罗斯回来的商人也涌到公安局,有的被抢了货款,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店铺被砸了,一个个泣不成声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东宁县公安局的局长王建军,看着堆积如山的报案材料,气得拍了桌子。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宁人,亲眼看着东宁从一个小县城变成繁华的边贸口岸,又看着它一点点冷清下去。这一切,除了部分商人卖假货砸了招牌,更重要的是这些黑帮在俄罗斯的恶行,坏了东宁人的名声。
九十年代初,东宁的边贸有多火?那时候,绥芬河还是东宁下属的一个镇,虽然也开通了口岸,但俄罗斯人大多从绥芬河入境,再跑到东宁来做生意。东宁临街的门脸房,租金炒到了一年十万,还抢着租;边贸公司开了一千多家,跟俄罗斯客商打交道的有一两万人。
王建军还记得,那时候他在口岸执勤,经常看见俄罗斯人刚走出关口,手里的皮毛、巧克力还没摆出来,就被中国商人用牛仔裤、羽绒服换走了。有个俄罗斯老太太,每次来都背一麻袋俄罗斯套娃,一到东宁就被抢着买光,她笑着说“东宁是我的财神爷。”
可没过几年,情况就变了。先是假货泛滥,有的鞋盒子里装着砖头,有的羽绒服里塞着玉米杆芯,有的皮衣用墨汁染色,一沾水就掉色。俄罗斯商人被骗怕了,再也不敢来东宁了。后来,一诺黑帮和杜宪古黑帮在俄罗斯的恶行传回来,俄罗斯人更害怕了“东宁人在我们国家都这么横,去东宁做生意,会不会被抢?”
就这样,东宁的边贸越来越冷清,而绥芬河却后来居上,成了繁华的边贸城市。王建军心里清楚,不打掉这些黑帮,东宁的边贸就没希望,那些在俄罗斯受苦的同胞也没盼头。
可难题摆在面前,跨国犯罪,隔着国界线,东宁县公安局没有执法权。王建军连夜组织人手,把所有报案材料整理好,写成一份《关于打击境外暴力犯罪、维护中俄边贸正常秩序的情况报告》,亲自开车送到牡丹江市公安局。
牡丹江市公安局的领导看完报告,也很重视,但同样无奈“我们是地市级公安局,没有跨境执法的权利。这事得报省厅,甚至公安部。”
报告一层层往上递,黑龙江省公安厅接到报告后,立刻向公安部和省政府汇报。时任黑龙江省省长的宋法棠,看完报告后批示“必须严惩,不能让同胞在境外受委屈,不能坏了中俄边贸的名声。”
公安部很快就和俄罗斯司法部门取得了联系。经过多次会商,双方达成一致由两国地方警务部门直接接洽,中国警方可以派人到俄罗斯境内,协助俄罗斯警方开展侦查工作。
这个任务,最终落到了东宁县公安局头上。一支由1名省厅警员、2名牡丹江市局侦查员和11名东宁县局民警组成的专案组,很快组建完成。他们办的是旅游签证,带着翻译和侦查设备,悄悄踏上了前往俄罗斯的飞机。
专案组的第一站是海参崴,也就是俄罗斯的弗拉迪沃斯托克,滨海边疆区的府。在这里,他们和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内务局的警察碰了头。俄方很配合,给专案组的每个人都配备了配枪,还下达命令乌苏里斯克、哈巴罗夫斯克两地的内务局,必须全力协助中国警方。
可刚一开始,取证就遇到了大麻烦。受害者们都怕报复,不敢说实话。有个来自阿城的妇女,丈夫被郑仁浩绑架过,勒索了三千五百美元。专案组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听了两句就“砰”地把门关上了,任凭民警怎么喊,就是不开门。第二次去,民警先见到了她的女儿,小姑娘偷偷说“我爸爸被打后,晚上总做噩梦,妈妈说不能惹那些坏人。”
还有个叫汤世明的东宁商人,被一诺黑帮敲诈了一亿卢布,几乎倾家荡产。侦查员找到他时,他蹲在地上哭“警察同志,不是我不说,是我不敢说。那些人要是知道我告他们,我全家都得遭殃。”
专案组开会商量,最后决定两条腿走路一条腿,由俄罗斯警察出面,以“核查护照”“登记居住信息”为由,把受害者请到警察局,然后中俄警方一起取证,这样不容易被黑帮现;另一条腿,秘密接触受害者,承诺绝对保护他们的信息,同时告诉他们“中国警方这次是动真格的,一定要把黑帮打掉。”
民警们还做起了“感情牌”。那个阿城妇女,民警们去了三趟,每次都带着米、面、油,跟她拉家常,讲国内扫黑的力度。最后一次,妇女看着民警冻得通红的脸,终于哭着说“那些人把我丈夫绑在宾馆里,打了三天三夜,逼他写欠条……”
就这样,一点点地,受害者们开始敢说话了。专案组在俄罗斯一待就是一年半,从1999年夏初到2oo1年元旦,行程上万公里,走访了上百名受害者,终于摸清了两个黑帮的底细。
郑仁浩的一诺黑帮,核心成员有5人郑仁浩、崔国哲、陈宝军、金虎山、申正浩,从1999年2月到2ooo年12月,实施绑架4起、抢劫12起、敲诈勒索1o起,涉案金额35万多人民币。
哈巴罗夫斯克的杜宪古黑帮,核心成员6人杜宪古、宋、金凤哲、霍启林、杜法古、王贵军,从1998年4月到1999年4月,实施抢劫5起,涉案金额12万多人民币。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铁证如山。接下来,就是抓捕。
专案组决定先打一诺黑帮。乌苏里斯克的内务局抽调了5o多名俄罗斯警察协助,双方在乌苏里斯克宾馆的会议室里制定抓捕计划。根据情报,郑仁浩等人经常在乌苏里斯克宾馆9o4房间活动,这里既是他们的据点,也是关押人质的地方。
“就从9o4房间下手。”中国专案组的组长李向阳说,“一楼留两个人,防止漏网;其他人跟我上九楼。”
俄罗斯警察都表示同意,只有一个叫沙克的翻译皱着眉头“这个时候,他们会在宾馆吗?”
一个俄罗斯警察说“我们有确切情报,郑仁浩现在就在9o4房间。”
沙克“哦”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快按了几下,了一条短信。
此时此刻,9o4房间里,郑仁浩正和崔国哲等人打牌。他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警察来了,快撤。”
郑仁浩心里一惊,立刻站起来“走,有情况。”
“怎么了?”陈宝军问。
“别问了,赶紧收拾东西。”郑仁浩一边往包里塞钱,一边说,“去海参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警察扑空后,肯定不会再盯着这里。”
几个人来不及多想,拎着包就从消防通道跑了。
专案组赶到9o4房间时,门是锁着的。俄罗斯警察用工具撬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桌上还放着没打完的牌,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冒着烟。
“有人通风报信。”李向阳脸色一沉,“查,谁走漏了消息。”
线索很快就指向了沙克。这个翻译,表面上是俄罗斯警方的人,实际上是东宁朝鲜族,原名叫朴英玉。他高中毕业后就来俄罗斯做服装生意,后来因为和俄罗斯商人打架,在警察局展露了流利的俄语,被聘为翻译。他还跟俄罗斯警方提了两个条件一是帮他加入俄罗斯国籍,二是允许他继续经商。
朴英玉贪心不足,觉得翻译的工资太低。郑仁浩找到他时,许诺给他貂皮大衣和别墅,让他帮忙盯着警方的动静。第一次,有商人报案,朴英玉把“敲诈勒索”翻译成“债务纠纷”,帮郑仁浩的手下脱了罪。郑仁浩真的送了他一件貂皮大衣,朴英玉穿上后,觉得特别风光,从此就成了黑帮的“内线”。
这次通风报信,也是朴英玉干的。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专案组早就盯上了他。
郑仁浩等人逃到了友谊宾馆,这是乌苏里斯克最“豪华”的宾馆,有九层楼,房间里有24小时热水。他们登记入住后,崔国哲问“大哥,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