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旨意传到天津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彼时胤禛和戴铎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奉旨回京。
天津卫的天阴沉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城头,像一口倒扣的锅。
码头上的风带着咸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那是官场大地震前的寂静。
“圣旨到——!”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悦来楼外响起时,整条街都静了。
百姓们远远围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这十几天,天津卫生了太多事——赌坊被砸,药商自尽,书吏失踪,漕帮的人淹死……现在,圣旨来了。
胤禛整衣出迎,跪在客栈门口的青石板上。
戴铎垂手站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像最不起眼的随从。
“……四阿哥胤禛,差事办得妥当,着即回京待命。钦此。”
太监宣完旨,将明黄卷轴递给胤禛,脸上堆着笑“四爷,皇上夸您呢。这天津的差事,办得漂亮。”
漂亮?胤禛心里苦笑。
他这趟差事,一粒金鸡纳霜没买到,一两粮草没运出,反而掀翻了天津半个官场,得罪了朝中两大党派。
这叫“办得漂亮”?
可面上,他只能恭敬接过圣旨“儿臣领旨,谢皇阿玛隆恩。”
太监又压低声音“四爷,梁公公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您——回京后,先在府里歇着,哪儿也别去,等皇上召见。”
胤禛心头一凛,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太监,胤禛转身回客栈。
戴铎跟进来,关上房门,低声道“主子,梁公公这话……是让您避风头。”
“我知道。”胤禛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这道奏折递上去,天津官场是完了,可朝中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索额图、明珠,还有他们门下那些被牵连的官员,此刻怕是恨我入骨。”
“恨是自然。”戴铎倒了杯茶,递给胤禛,
“可他们不敢明着动您。您这趟差事,是皇上点的将;您查的那些事,证据确凿;您递的奏折,直指吏治腐败。他们若动您,就是打皇上的脸,就是承认自己屁股不干净。”
戴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皇上让您‘回京待命’,不是‘回京问罪’,这说明……皇上心里是认可您这么做的。他需要一把刀,您正好做了这把刀。如今刀见了血,该收回鞘里养着了,等下次需要时,再拔出来。”
胤禛接过茶,没喝,只是握着,感受着那点温热“戴先生,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这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这十几天,他像一把绷紧的弓,只知道往前冲,往前射,没工夫想对错。
现在箭射出去了,靶子倒了,他才开始想——这一箭,射得对吗?
会不会射错了人?会不会……惹来更大的祸?
戴铎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皇子,此刻眼里有迷茫,有疲惫,有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