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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山长斋内。
章世雍脸黑如泥地看着站在跟前的人:“我还道任谁做出这等勾当都不会是你,崔弘远,你太叫我失望了!”
“不是我!”
崔景恒惶恐摇头,朝静坐在上首的祝闻道正色一揖,“学生与沈子越无冤无仇,就算真有过节,也绝无可能做下这样的荒唐事,请老师明鉴!”
章世雍:“山长宽仁,何曾无凭无据冤枉过学生?今日的月试你答得文不对题,错漏百出,若非心虚,何以失准至此?!”
崔景恒目光一闪,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唇:“学生只是……只是昨夜没歇息好……”
“那这字迹又作何解释?!”章世雍一把拎起字条,“字形易仿,笔法难伪,山长已将你就学这些年的文卷悉数调阅比对过,你只道这夹带上的笔法与你如今相差甚远,却漏算你稚童之时!”
崔景恒脸色一变。
“你若还觉冤枉,书院学子每月所领纸墨数目皆登记在册,每张纸用在何处均有源可溯,你为构陷同窗只能用书院统一的纸墨,可要山长再查你此月纸墨用度?若查出数目有异,你可解释得清,少了的这张纸究竟用去了哪里?!”
崔景恒惨白着脸,垂在身侧的手打起颤来:“我……”
章世雍恨恨摇了摇头:“崔弘远啊崔弘远,这些年书院就教会了你这些?你与亦之同为今岁秋闱举人,本该有大好前程,如今却叫书院如何容你!”
崔景恒的目光在听见“亦之”二字时骤然一紧,分神一怔过后才听懂章世雍的意思。
他原笃定凭他的出身,还有可光耀书院的举人之身,对上沈子越之流,就算东窗事发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崔景恒整个人打了个摆晃,当即跪了下去:“学生知错……学生知错了!学生并非有意做下此事,只是护妹心切,前些日子家中妹妹与沈子越生了口角,学生是受妹妹鼓动,一时糊涂……请老师网开一面,别逐我出书院!”
章世雍与祝闻道对视一眼。
祝闻道缓声开口:“映瑶这孩子我是知道的,虽性子骄纵了些,却素是图人前痛快,并无背地里的弯绕心思,今日之事,当真是她的主意吗?”
崔景恒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此事当然是他的主意。
那日听完妹妹抱怨,他满心所想皆是裴光霁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裴光霁一进书院,便夺去了他稳占多年的鳌头。
凭什么明明同科中举,风头全在他解元郎一人之身,屈居于后的他仿佛什么都不是。
凭什么裴光霁明知那是他妹妹,还敢如此轻贱无视!
若能将这舞弊之罪安到裴光霁头上,那才是真正的痛快,可偏偏无人会信,裴氏与崔氏同为临康望族,也无法轻易开罪。
那便拿沈子越开刀。
裴光霁不是与那商贾之子交好吗?就让大家看看光风霁月的解元郎平日都在与什么人为伍!
裴光霁再要偏护那商贾之子,正好叫这两人同流合污去!
可谁知那向来学业弛废的沈家子竟有本事自证清白,全坏了他的事……
崔景恒暗暗咬了咬牙,面上肯定道:“确是家中妹妹的主意,但此番是沈子越有错在先,是沈子越欺侮我妹妹!”
说完触及祝闻道审视的目光,又低下眼去,“当然学生身为兄长,非但未能从中调和矛盾,反因疼爱妹妹铸下大错,这也是学生之过……”
祝闻道转开眼去叹息一声。
章世雍抖着手指向眼前人:“崔弘远,你真当你那点龌龊心思、稚子伎俩,我与山长瞧不出来吗?山长本想着若你真心悔过,便给你一次机会,可事到如今你竟还在推诿罪责!这机会是你自己错失的,你这便收拾包袱,离开书院吧!”
崔景恒瞪大了眼呆滞片刻,才明白过来山长方才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若真被逐出书院,他定会沦为全临康,乃至天下士人间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