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出了这么多事,她的脑容量只够处理一部分人情世故,自然就把甄家放在最后。
两人提着超市购物袋回家,气氛有些尴尬,谁都话很少,但配合默契地摆放明天招待客人的东西。
晚上正是孩子不在家的好机会,但两个人都兴致缺缺,方楷莹怅然翻看玛丽教授之前的论文,一直看到很晚,甄世明则在卧室等着她,睡前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一声-
翌日甄真和安妮准时敲门,四人在家里为玛丽杨教授开了追思会。
甄真教授拿着玛丽杨教授曾经指导过的论文,谈了谈她和教授的过往,她们在一场学术会上认识,当时她是最年轻的教授,在学院里并不受到认可,自己心里也没底,玛丽杨教授鼓励过她,并且留下联系方式,后来也帮她提供过很重要的数据。
她说玛丽杨教授当时就很谨慎,乐于给予帮助,论文不署名应该是出于政治敏感性,但却没想到就算是做到这样“避嫌”,也逃不过政治斗争带来的厄运。
安妮不希望大家太过悲伤,说了很多关于玛丽杨教授的趣事。
她说有一次和教授一起参加学术会议,教授让她拿保鲜盒去,因为教授在茶歇时会被团团围住,会议后又不愿意参加饭局,就命她去帮忙“打饭”,带回路上吃,她选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小蛋糕,结果把教授的血糖给吃高了
甄世明与玛丽杨教授私交不深,但非常佩服教授的为人,他说他眼中的玛丽杨教授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身上有科研人的刚烈和韧性,他为曾经认识过玛丽杨教授而感到荣幸。
方楷莹迟迟没有说话,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她。
“我觉得我是个很幸运的人,幸运的不是我能顺利回国,而是我曾经拥有过三个母亲。”她看向甄真,说:“一位是我的妈妈方霞,一位是我的研究生导师甄真,一位是我的博士生导师玛丽杨教授”
她人生中的三个母亲,一个赐她肉身,一个为她点灯,一个护住这光火。
如今她能感受到爱和幸福,也就能感受到失落与痛苦,如果感知爱的副作用是体会痛,方楷莹现在愿意全部承受,哪怕痛苦来得更强烈,她也愿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寻找爱的痕迹。
第70章
追悼会后,四个人吃了些冷餐,各自喝了点儿寂寥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甄真问起孩子,方楷莹说送到甄家去了,甄真的眼神颇有深意地飘向甄世明,他平时话多,这时候不说话了。
“楷莹,我和你就不说见外的话了。”她虽然这样说,但依然斟酌片刻。
“之前我嫂子确实对你不好,这一点我是不能替她开脱的,但这两年她心态变了,你回国的事甄家都知道,本来今年过年她就想和你再见面,但最后世明还是带着孩子走了。我是想着你们都是爱橙橙和芯芯的人,是不是也能试着和解”
方楷莹沉默很久。
其实这么多年,她并没有真的恨过甄家其他人。成为一个母亲之后,她也设身处地去想过,自己的孩子要与一个精神类的病人一起结婚生子,恐怕没有哪个母亲不会担忧。
当初她把孩子留给甄家是为了孩子考虑,甄母自然也是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一直躲避着不想去甄家的原因是她从来都是个凉薄的人,没有试着融入过一个新的家庭里,她觉得别扭,也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
晚上她和甄世明盖被睡觉,在柔暖的灯光下,她听见甄世明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了?”她问。
甄世明今天也有些惆怅,在她额头轻吻一下,说:“没什么,想孩子了,家里没有这两个小孩儿闹腾,突然安静下来怪不习惯的。”
但方楷莹知道,甄世明重视家人,她极度的不配合也许是令他怅然的重要原因。
她在乎甄世明,于是呐呐问道:“不知道他们在甄家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晚上打过电话了,今天宝珠也回了甄家,带着孩子和狗,橙橙和芯芯玩儿得太累,九点就睡下了。”甄世明忽然想到什么,坐起身说:“明天接回来估计又得腾个房间放玩具,我去看看隔壁房子能不能放…”
方楷莹揪住他的衣裳,让他重新躺下,明天也可以去看,又低声问道:“你妈最近在国内吗?”
甄世明的后背僵了一下,心也跳快一拍,“她最近在国内,马上就是儿童节,她专程回来看橙橙和芯芯。”
“以前的儿童节你们怎么过?”
“孩子们上午参加幼儿园举办的活动,下午甄家还会为他们办派对,橙橙和芯芯会邀请幼儿园的好朋友一起去玩儿,然后收爷爷奶奶、姑姑姑父送的礼物,到时候最累的就是我了”
方楷莹呆呆看着天花板,静默片刻后说:“今年我陪你和孩子去甄家,我们两个一起累。”
甄世明不敢相信,怔忪很久,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嵌地抱住,“你可不能反悔…”
方楷莹点点头,轻声说“嗯”。
“迟早要面对吧,作为橙橙和芯芯的妈妈,我不能和他们的其他生活完全割裂开,孩子越来越懂事,他们会发现不对劲儿的,”方楷莹忍不住担忧道:“只是我不会讲漂亮话,到时候可能会很尴尬”
甄世明的鼻梁刮了下她的鼻尖,对她说:“有我呢。”-
除了生日,儿童节就是孩子们最重大的节日,两个小孩儿在节日前几天就兴奋不已。
幼儿园通知要举办文艺汇演,橙橙就拉着芯芯主动向老师报名,要表演歌曲《firefly》,孩子们在幼儿园也练,在家里也练,有次方楷莹还听到芯芯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唱歌。
甄世明也重视,提前给孩子们定制一身表演服装,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英伦风小短裤,柔软的羊皮鞋,他还给孩子搭配一条小腰带,休闲又不失风度。
两个孩子像即将走入秀场的小模特,一抬首一挥臂,已经初具爸爸的风采。
蓝梦一早带着化妆包来帮方楷莹给两个孩子化妆,橙橙抿着嘴唇,闭上眼睛等着蓝梦阿姨往脸上扑粉,长密睫毛轻轻颤,蓝梦没忍住上手揪了一根下来,疼得橙橙哇哇直叫。
“这妆会不会太浓了?”方楷莹手拿大号粉扑,偏头看看橙橙眼睛上的亮粉色闪片眼影,觉得他现在活脱脱像个清秀小姑娘。
蓝梦的手指转转化妆刷,又在眼皮铺上一层眼影,说:“你不懂,舞台妆就得这样,画得太淡看不出来。”她托住橙橙的下巴,乐呵呵说:“一会儿再给橙橙画两个红脸蛋儿。”
方楷莹觉得颇有道理,也按住芯芯的脑袋,沾着散粉按到脸上去,芯芯呛得伸出舌头直咳嗽,她又手忙脚乱帮孩子拍拍后背。
橙橙换好衣服化好妆,在家里闪亮登场,蓝梦捧场地吹了响亮的口哨,方楷莹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滑稽,没忍住笑出声来。
蓝梦对她虎脸,她缩着嘴唇收敛笑容,摆出认真赞赏的模样。
“妈妈,你说子涵会不会喜欢我今天的样子?”橙橙顶着两坨腮红,难得羞怯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