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方楷莹再追上去时,家里的门是打开的,方霞坐在沙发上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她。
“妈妈。”她小声地叫。
但方霞让她跪下,她却笔直如竹。
“那个流氓,强。奸犯!他逼你的是不是?”妈妈的手和声音一起颤抖。
“不是,”方楷莹摇头否认:“他不是”
“他怎么不是?”方霞激动得跳脚,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他回来找你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多年我都帮你瞒着,连你弟弟都不知道,你倒好!在大门口和他那样,一定是他逼你的对不对?!你告诉妈妈,我去杀了他!”
方霞站起来就往厨房里冲,身体颤抖着拿起菜刀,方楷莹赶忙扑上去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抢下菜刀握在手里,虎口绷得紧紧的,对着妈妈的喊声也是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他没有强。奸过我,我们在谈恋爱,他对我很好,我都是自愿的!”
方霞的眼里早就血红,指着方楷莹的太阳穴,紧紧咬牙道:“你跟正常人不一样!你现在你顶多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你知道什么叫自愿?!他那时强。奸你,现在哄骗你,你还觉得是自愿!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能再和他在一起,我明天就去上访,我要告他们家,市里不管中央会管!我要让这个混蛋进监狱!”
方楷莹听着熟悉的尖声喊叫,忽然觉得好累,她的情绪仿佛已经到达了一个极端,却流不出泪,也再无法尖叫,急迫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她拿起菜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手臂被划破,汨出一个个鲜红血珠,那就是她的出口。
但耳边的喊叫声分毫未减,甚至更加喧嚣,在那一阵狂嚣中,她眼前一片片眩晕,低声而坚定地说:“我没有病。”
“你这是干什么?!你吓唬我是不是?!你要去哪里?!方楷莹!!!你敢走!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死了算了!你敢走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午后的光晕在方楷莹眼中放大,而母亲的身影挡住窗边的光源,她看不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甚至没有听到母亲的叫骂,只听到窗户摇晃吱吱作响,窗框崩裂的脆声,和母亲跌落的那一声轰然。
春天的风从毫无遮拦的窗口吹进,将方楷莹的头发吹乱,她呆站在原地,手臂的血液顺着指尖流下。
滴答。
像一滴眼泪砸下-
情绪被拉伸到一个极端,然后如橡皮筋一样崩开,方楷莹仿佛又回到儿时,面无表情地上了救护车,被带着熟悉香味的风衣包裹紧,签下死亡通知书,从始至终内心毫无波澜。
方霞的葬礼是甄世明筹办的,方楷莹一言不发,冷眼看着甄世明,看着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看着前来参加葬礼才知晓恋情的秦赫和蓝梦,看着哭泣质问又被甄世明拉开的方楷杰。
在方霞下葬之后,她在众人的注目下站起身,然后晕倒在甄世明怀里。
她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仿佛是大脑开启了回避机制,不愿意指挥神经睁开眼睛。
那几天,甄世明让人给她做了全套检查。
他坐在方楷莹的病床边,皱眉看着她,她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手臂上是包扎好的纱布,手背插着留置针,白皮肤里透着死败的灰。
甄世明长久地看着她,内心翻涌的不止是心疼。
他想起方楷莹签字时的情景,她的手都没有抖一下,又想起这几天她的表现,一滴眼泪都没流下。
她并非内向,她不正常。
这让他感到害怕。
护士拿化验单递给他,他一张一张仔细翻阅,最后那张他看了很久。
血HCG——阳性。
余晖夕阳下,甄世明站在窗口,把那张化验单装进风衣衣兜,决意不将怀孕的消息告诉方楷莹-
方楷莹在旧日的梦中沉睡,在梦里她清晰地见到了母亲,那个瘦削精干的女人,在丈夫出轨走后用一声声哭嚎开始自己悲惨的命运,负心的男人留下的信中告诉她,自己早就发现了方楷莹是个有问题的孩子,劝告她把方楷莹送去孤儿院,开始新的生活。
那张存折里也仅留了三百六十元。
瘦小的方楷莹被妈妈手牵手拉着去银行取钱,妈妈刚走出银行就把那存折扔进垃圾桶,看她一眼之后也把她留在那,小小的方楷莹站在银行门口,哪儿都没去,也不知道该去哪。
迎着冬天的日光,她站在那,冻得发紫的小脸始终朝着阳光的方向,直到日光由东到西,她看见妈妈折返的身影。
女人叉着腰站在她面前,问她:“我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小方楷莹伸出冻僵的手指抱住她,张开干燥起皮的嘴唇。
“妈妈。”
“妈妈。”
方楷莹睁开眼睛,芯芯这样叫她。
第38章
“妈妈,你怎么哭了?”
乖巧的孩子站在床前,温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泛泪的眼角。
方楷莹捂住脸,不愿让孩子看到她的眼泪,逐渐从梦境中彻底醒来,整理好心情回到如今的现实。
“芯芯,要再睡会儿吗?”她挪身把小孩卷进怀里,孩子依偎在她身上,身体的温度像个小火炉。
芯芯两手环抱妈妈的腰,小声地问:“妈妈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
她想起那久违而火热的吻,不自觉红了脸色,又入了昨夜的梦境,觉得推开拒绝应该是最妥善的方式。
芯芯咬着手指想了想,又问:“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一起睡觉,你们为什么不一起睡呢?是因为我们家很大吗?”
方楷莹揉了揉男孩黑亮的头发,“别人的爸爸妈妈睡在一起是因为爱情,我和你爸爸之间…我们对你和橙橙的亲情更多。”
芯芯像她的地方很多,她很喜欢,但唯独不喜欢的就是他也继承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有爱情?我不懂。”
“因为我们两个并不被人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