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有天赋的姑娘,但你要知道,在科研领域,泄露管道效应一直是女性科研者的困境,本科阶段的男女比例是平衡的,但你再往上看呢?硕士、博士、研究员、副教授再到正教授,每上一个层级你就会发现女性占比越来越少,就像一个泄露的管道,把相当一部分优秀女性“泄露”出去,你要知道女性的“学术黄金期”同时也是“生育黄金期”,很多女性难以平衡事业与家庭,自动退出一部分,难出成果淘汰一部分。你呢?你想当哪部分?”
方楷莹和每一个年轻人一样迷茫,她只知道按照现有的路线走下去,却没想过最终要走多远,她的目标狭义清晰,广义模糊。
“我我想当留下来那部分。”
“那你就要重新考虑和甄世明的关系了。”
方楷莹细眉轻蹙,她享受着恋爱的好处,且并不认为恋爱就要和生育挂钩,不禁犹豫地问:“我现在调整状态,再多付出一些精力,应该可以做好吧?”
“现阶段来说,能做好。那以后呢?”甄真很严肃地问:“你和他是认真的恋爱关系吗?我看他挺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方楷莹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
甄真点点头,说:“我给你讲个甄世明小时候的故事吧。那时候我带几个小孩去森林里玩儿,甄世明捉到一只萤火虫,很喜欢,就捂在手里,让他放进玻璃罐子都不行,他说‘那是他的,只能给他看’,后来他妹妹总是想抢,你猜他怎么样?他把那小虫子踩死了。”
方楷莹忽然觉得心里突突得跳。
“我觉得,你现在就像是他手心里的萤火虫。你觉得他不会影响你,是因为你现阶段仍然不了解他,我是他姑姑,本来不应该这样说他,但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性格培养得很差劲”甄真不好细说,细说起来像给甄世明开批斗会,她只说:“我不是想拆散你们,只是不想看你天赋浪费,泯然众人。”
方楷莹倒吸一口凉气,呐呐点头说会好好考虑,然后便垂头丧气,退着走出办公室。
甄真不确定这场谈话能给方楷莹带来多少影响,但金字塔顶端的女性少之又少,她只希望方楷莹是其中之一-
方楷莹刚走出导师的办公室,甄世明就发短信说在停车场等,她挪着缓慢的脚步走过去,心情不再像平时见他那样雀跃,她像一朵蔫掉的小花儿,垂着头走到甄世明身边。
甄世明见她不开心,揽住肩膀轻声笑问:“怎么了?我的萤火虫。”
方楷莹在他怀里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地推开他,说:“没什么。”
甄世明不解,“来月经了?”
方楷莹摇摇头。
送她回家的一路,方楷莹也不说话,甄世明也没说话,她想的是要不要提出分手,甄世明想的是月经推迟了多久。
直到车停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分手吧。”
“结婚吧。”
然后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你要跟我分手?!”
“你你想和我结婚?”
甄世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脸色和她一样差劲,目光里有股无名小火在燃,声音压着怒意,“你吃错药了?好好的为什么说分手?”
“因为我得好好读书,没有精力谈恋爱了。”她缩着肩膀,嫌弃地说:“你总影响我”
“你是小学生吗?!这是什么破理由?”
“今天导师找我谈话了”
甄世明抓了抓头发,一张完美的脸上出现愤怒的裂缝,“我跟你谈的是校园恋爱吗?老师找你谈话了,说你以后别和甄世明玩儿,他落后分子,然后你就跟我说分手,下节课咱两别当同桌,你是不是还要给我这车里划条三八线?你不是成年人吗?你没有分辨能力吗?”
“我有。”她倔倔地说。
这下甄世明更来气了,“你有分辨能力还要跟我分手,我怎么你了?”
“说了,你影响我。”
甄世明:“我怎么影响你了?”
方楷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睡不好觉,和你分开之后又总想你,我也睡不好觉,我在写论文的时候想起你,在做实验的时候想起你,我现在这样的状态以后怎么读博士?所以我得和你分手。”
甄世明愣了一会儿,又朗声笑起来,抬手戳了戳她的鼻尖,“傻瓜,你这是爱上我了,赶紧给我把‘分手吧’三个字收回去,换成‘我爱你’。”
方楷莹却低着头,嘴唇也不动,甄世明权当她是又犯倔,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别闹了,你把心放平,不就是读博士么,你选个国内的导师,我让你一天都不用去也能读完博士,到时候你就呆在我身边,就不用想我想得睡不着了。”
方楷莹耷着眼角,嘴唇翕动,还没张开就被甄世明掐扁,像小鸭子的扁嘴唇,他的脸色也冷下来,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他松开手,亲了亲方楷莹的眼皮,觉得不够,又亲了亲她的唇角。
本就内心摇摆的方楷莹此刻想法更加松动,简直站不住脚。她与甄世明是那么亲密,身体最柔软的三个区域,眼皮、口腔黏膜,阴。唇,他都温柔地触碰过、亲吻过,要说分手,方楷莹自己都舍不得,轻叹口气,她的唇找到他的,不断将这个吻加深成难分难舍的湿吻。
然而,两人刚从令人眩晕的亲吻中分开,方楷莹就感觉有视线从别的地方而来,她望向破败的大门。
妈妈站在那里-
方楷莹和方霞四目相对,忽然感觉全身冰凉。
身旁一双有温度的手拉住她的手,安抚她说:“别害怕,我去和阿姨解释,早晚都要解释的。”
甄世明将要下车,却被方楷莹突然迸发的力量紧紧拉住,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发抖,但眼光却坚定,“你别去,她不会听你的,你回家。”
方楷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方霞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很多,因为给钱最多的那家户主最近改用别人保洁了,她的生意被人撬走,心里本来就窝火,一回家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的车里有年轻人在接吻。
定睛一看,天塌了。
看着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方霞什么都没说,扭身走进水泥地塌陷的小区,经过掉墙皮的楼栋,方楷莹在漏风的楼道门口追上她,伸手要帮她拿手里的清洁桶,她却猛地甩了一膀子。
方楷莹的肩膀撞在墙上,白色的墙灰蹭到衣服,方霞理都没理,一个人上了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