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当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格子衫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抓了两下,凌乱地翘着,看得出来是为了贴合角色特意做的打扮。可即使这样,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他藏在这副打扮下的漂亮。这种过于喧宾夺主的漂亮对于演戏而言是一个缺点,也让瞿灼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在心里否决了他。
可是令他惊讶的是,当江屿白沉浸到角色里,他的神态全变了。
原本锐利的眼睛恹恹地垂下去,嘴唇永远提不起来似的耷拉下来,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一秒钟就成了另一个人。
转变太大,大得瞿灼忘了自己还在不耐烦,只愣愣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人,盯着他讲出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也顺理成章地在试镜结束后悄悄跟了出去,却不期然又看见了这位美人的另一面——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似乎是试镜顺利的缘故,他看起来十分高兴,正眉飞色舞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眉梢扬起来,眼睛弯下去,嘴角翘着……哪哪都洋溢着笑意,哪哪都是好看的,配着这身衣服和映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好像灰扑扑的尘埃里挖出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瞿灼现在再回想起来,依然会因那一瞬间而怔愣许久。
可江屿白并不认同他这番说辞,又问:“那为什么你当时没有跟我接触呢?”
“我当时还太……幼稚。”瞿灼的声音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当时的江先生已经很成熟,有了明确的事业和目标,并为此努力。我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和家里闹脾气,手里没有任何资本,也没有任何能力,这样的我怎么能站到你面前呢?何况……”
他顿了顿,说道:“何况,我当时只以为是对江先生心生向往,想和你交朋友。不像现在——”
他又停下来。这次停得有点长,长到能听见墙上时钟又走了一秒。
“不像现在,明白自己是爱上了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可那几个字落进空气里,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上,使他的话听上去十分的真心实意了。
……可听起来真心实意,就一定真心实意吗?他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江屿白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只问:“那瞿先生既然救了我,又想要得到什么回报?”
瞿灼显然没想到,即便在如此多剖白之后,江屿白竟然依然不为所动地问自己要什么回报,他微微一怔,说:“江先生,经历了那么多世界,你和我……”
“瞿先生,”
江屿白打断他,把话说得不急不慢:“我觉得我们还是把话说明白一些,也把事情算清楚一点吧。你既然救了我,必定是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但你不缺钱,我现在的状况你也一清二楚,所以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你不妨直接说出来。”
“……”
瞿灼沉默一会。
他看着江屿白。这个人坐在轮椅上,比自己矮了一截,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自己的视线,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体瘦削,衣领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瞿灼还是觉得自己是被俯视的。
果然,江屿白永远是江屿白。哪怕他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自己,哪怕经历了四个世界的纠缠,哪怕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亲密时刻,回到现实,江屿白依然会第一时间划清界限,依然理性克制地衡量他们之间的得失,在他们之间横立起一道墙,牢牢阻挡住他的进攻。
……还是那么残忍啊,瞿灼心想。可是他又忍不住更被这样的江屿白吸引,于是他说道:“江先生说错了。不是我救了江先生,而是我在给江先生赎罪。”
“赎罪?”
“江先生还记得车祸前那个电影试镜吗?”
江屿白的目光微凝:“记得,是你给的机会?”
“是的。”瞿灼点头,“那时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了解了江先生的情况后,精挑细选想给你一个惊喜。那部戏的导演我很熟,剧本我看过,角色很适合你。我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给江先生一份礼物,结果没想到反而害了你。让你在试镜路上出了车祸。”
听见这番话,江屿白却不见得多高兴的模样,反而拧起眉头。
“所以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瞿灼说,“谈不上救不救的。”
“但如果江先生见外,一定要回报我,我希望——”
他故意停在那里,想让江屿白着急,但江屿白只是抬起头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
瞿灼等了一秒,两秒,终于还是自己先按捺不住,轻轻拉过江屿白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这只手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可还是温的,不是那种病人常见的冰凉。
他低下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绅士吻。
吻得很轻,只是嘴唇擦过皮肤的温度。他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抬起头。
“希望江先生,”他说,声音悬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距离里,“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
瞿灼站在房内,微笑着目送江屿白挟着轮椅滑出了病房。
屋内只剩他一个人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门口的保镖立刻走进来,把门带上。瞿灼这才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翘起腿,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在江屿白面前精心维持的绅士模样一点一点褪去,痞气一览无余。
保镖递了根烟过来。瞿灼接过来,没点,只是夹在指尖转了几圈,又停下来,随手把玩着。
“二叔那边有没有动静?”他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凉意。
“有。”保镖躬身道,声音压得很低,“上周的账有动过的痕迹。”
瞿灼嗤笑一声:“才一个月就按捺不住了。”
保镖试探着问:“瞿总,接下来要收网吗?”
“不用。”瞿灼靠在椅背上,把烟含在嘴里,问:“东港那批货到了吗?”
“还有两天。”
“嗯。”他思索了两秒,“货到之后留个口子,把他们的人放进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