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前一刻,她捏起避水诀。
甫一入水,天光尽收。从水面看着湛蓝清澈的海水,下方竟是如此深黑,她心中觉得有些不对,然而这片海本就不是天成,怪些倒也正常。
再说,即便有什么变故,她也能妥当应对。
这些年,她遭遇的变故不在少数,明枪暗箭、天灾人祸,许多其实早记不清具体,留下的痕迹,不过是一笔一笔,刻成了处变不惊四个字。
眼虽不能视物,她也即刻辨明了方向,向着当年锁妖阵的阵心游去。
仙宫乃是建在了当年阵心的正上方,基座底下留有一道暗门。具体的方位,就在阵心的正南边。这是临行之前,她在九重天上打听出来的,颇费了一番周折。
这才是奠他的地方。
她方才特意挑了仙宫的南面入水,只游了片刻,就摸上了基座上的一处砌痕,开门法阵果然就在不远处。
石门开启不过是一瞬的事,几乎同时,一股吸力袭来,将她整个人扯入了门内。
里面是一条石道,幽深地延向深处。内里完全干爽,不见半点潮气,果然是被下了结界。
她落在石道内,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并指掐出法术,柔和的光束,在前头不远处亮起,为她在狭窄的石道中引路。
石道能容一人正身通行,她走在其间,行了一会儿,蓦地,后颈攀上了一阵凉意。
霎时止住步子。
这股凉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看来,是来对了。
胸腔里,心跳渐强。
她回头,朝身后的黑暗里望了一眼,而后重新迈开步子。这一回,她走得更加迅疾。
石道尽头,也是一道与入口处相同的法阵,她等不及走到近前,便抬袖一挥,石门訇然中开。
刺眼白光从门缝劈下来,她避也不避,便一脚踏出门外。
待到能睁眼视物时,她看见眼前的景象,愣住。
她此刻正站在一方小岸上,深黑的河水自脚下静静淌过,此处无风,细细看来,水中有无数黑灰颗粒掺杂,如尘烟,如骨灰,正在那河中兀自流转。
一片惨白的天穹上,无日无月。
她心中确知,这里就是冥河。
弥什阵中的景象,与这里其实已有九分像了,但真正站在这里,到底与那不同。
她能感觉到,此方天地对于她,有一种无声的拒斥,又仿佛正贪婪地试图将她吞噬,她像被吞入了巨兽的腹中,正待被它的腹水融筋销骨。
这就是死灭。
误打误撞也好,无心插柳也罢,她其实没做好今日进来寻人的准备,以当下的修为在此地寻人,不可谓不鲁莽。
但恐怕,以她眼下的道行,进来一次不容易,也还无法自如来去。
下一回什么时候再来,就由不得她了。
或许,又要再等万年。
其实,等也无妨。这些年里,她学得最透彻一桩事便是等。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冒一点微末不计的风险,出几分薄力,将事情办得妥帖圆满,上下满意。
不争不抢,戒骄戒躁,该怎么来怎么来。
只是,她原来的那股急性子,此时忽然就占了上风。
不等了。
因为来得仓促,该带的都没带,她举目四望,这方小岸实在太过促狭,无草无木,连截枯枝败叶也寻不见。
她索性提起裙摆,以指尖代笔,在流沙焦土上勾勒起来。
好在,关于这套阵法的一切关窍,她早推演过无数遍,全烂熟于心。无非是辛苦一些。
这套阵法,是她这些年当差修法之余,一夜一夜研习出来的成果。世间独此一份,但究竟有几分奏效,还未可知。
弥什仙君到冥河寻人没有寻到,以至于落得执念,她知道,这不会容易。
但也称不上是破釜沉舟,毕竟,她远不只有一次机会。
无非是再等下去而已。
阵式画定,陵光立于阵心,静气起阵。
一条黑水从河中分出,回溯上岸,流入地上被她画出的痕迹凹槽中,渐渐地,整片阵法都被黑水覆盖,水顺着凹槽流入内圈,汇聚在陵光脚边。
引水入阵,第一步起效了。
她睁开双眼,蹲下身子,伸出右手,往那阵心一小滩凝滞的黑水上按过去。
一下子,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自指尖直冲灵台。
冥河之水,生者触之,便如扒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