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陵光站到那两个侍卫跟前,只问了一句,那里面的可是周大人,两个小侍卫便竖了眉,严阵以待。
不怪他们紧张,此事肯定被裴今远嘱咐过,乃是秘辛,若是风声走漏,恐怕他们再长出一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陵光露出和气的笑意,说:“劳烦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跟周大人说,茉儿的师父求见。”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其中一个闪身进去,不过片刻,那人转头出来,敛手侧身地请陵光进去。
陵光向他们二人微一颔首,踏入舱内。
身后的门掩上,轻轻一声闷响。舱房逼仄,此时天色将黑,屋里并未点灯,显得幽暗寂静。一股隐隐的苦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那边的床榻上,周砚恪半支了身子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来人,颤声开口道:“林隐师父,你……”
看见周砚恪此时的形容,陵光的脚步有一瞬的凝滞。他太过瘦弱了,面上已没了血色,那一对眼窝深陷下去,底下坠着两团青黑。头发竟已经开始发白。
而那双眼睛,却是那样用力地看着她,又惊又喜,仿佛溺水之人见到了救命的浮木。
陵光记得初次见到他,是在京城的城门底下,那时候他一身深蓝外袍,打马入京,虽然也清瘦,然而到底是意气风发。
陵光迈开步子,让自己笑起来,一边在心里想到:虽如转瞬,人间却已实打实过了十年了。
“周大人,您不必起来。”陵光走过去,想扶他再躺下,他却执意不从,只好扯了一条枕头来,让他半靠在床上。
她的袖子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扯住,力道不重,但她低头看去,那骨节已然捏得发青,她再度抬头,对上周砚恪布满血丝的眼睛。
“可是……有茉儿的消息了?”
他不问她为何也在船上,不问她过来干什么,只因她与他同认识宋茉,就把她当作了是来报信的。
她的确是来报信的,因而她笑了笑,给了答案:“有消息了,宋茉她还活着。”
袖子上那只原本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此时忽而静了。
“活着……”周砚恪的双眼怔怔地转开了,忽而,又倏地转回头来,“你可确知?你寻到她了?”
陵光说:“我已知道她的下落,她从敌营死里逃生,被一户山民所救,先前昏睡了二十日,直到今日才转醒。”
听着这样确凿的消息,周砚恪彷如做梦似的,嘴张合几下,不知在念什么,眼底渐渐红了,他说:“林隐师父,我是个将死之人了,你不要为了让我瞑目,而……”
“我所言句句属实,”陵光将他的手放回去,“其实,是宋茉让我来的。”
周砚恪的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不待他说话,陵光又说:“周大人是以为宋茉已不在人世,所以才将自己看作将死之人,可如今宋茉尚在人间,大人也当好生珍重才是。”
周砚恪说:“果真是茉儿托你来的……她,还说了什么?”
陵光冲他笑了笑,道:“确是还有些别的话。但周大人先吃些热粥,换身干净衣裳,待一切安顿好了,大人叫人去旁边唤我,我再将宋茉说的话慢慢告诉大人。”
说罢,她起身走到桌边,取了火石将那烛台拨亮,豆大的火苗跳动几下,不过几息,暖黄的烛光便铺满了整间船舱。
她转过身,见周砚恪仍看着自己,仍在梦中似的。
她低头将火石放下,缓声道:“一晃九年,周大人用情之深,让林某钦佩。”
周砚恪看着她,有片刻怔忪,而后,如梦初醒一般,扯着唇角笑了笑,同时滑下了一滴泪来,说:“我这个样子,还谈什么情。”
他的确是老了。
陵光走出舱去,向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交代,教他们速去备些温软的粥来,服侍周大人宽衣梳洗。
其中一个狐疑地往里看了眼,说:“周大人有命,说——”还不待他说完,周砚恪便在里面唤人了。
陵光笑笑,“快去吧。都妥当了就来寻我。”
陵光回到自己舱中,没坐多久,却想到许多事情,只觉得四壁憋闷,便一个人走上船头的甲板。此时,下了一天的细雨方才停歇,甲板上还没有什么人。
晚风拂面,还带着潮气,远处连绵的山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她在昆仑山看惯了雪山金日的大景,如此婉转内敛的空濛山色,又是另一番意趣。
大船已驶入江心,风大起来,仿佛这风吹到了天际,直吹得云开雾散,露出了一轮晚月。霎时间,满江碎银。
月亮一出,那边的舱室里,渐次有了人声,陵光转身看过去,三五成群的船客走出来,有锦衣玉带的商贾,亦有阖家出游的士绅。
她静静瞧一会儿,转回身,依旧倚着桅杆远眺。
大人孩子都凑到了栏杆边上,趁着皎洁月色,往撒了碎银般的江面看下去,其实水路幽深,看不见什么,众人却是欢喜不尽。
有风起浪,船并不稳,一个穿得如锦团般圆滚的小孩子,一手扯着母亲,另一手攥着木杆,扎着小步子,硬是也要往底下看。他母亲在一旁紧张地扯着他,一副无可奈何。
陵光扭头看着这热闹,想到,凡人一生不过几十载阳寿,待到千年后,她身死魂灭时,哪怕是这个小孩子,也早不在世上了。可是她这一场奔波死战,归根结底,其实正为了保全千秋万代的“他们”。
月光,人语,身边的位子渐渐被占满,她余光里看见,那名商贾模样的人站到了她左侧。
这人并没有占据她多少神思,她的手不觉又抚上了腕间的龙鳞链。
方才腾云来时疼得那一下,不知是何道理。
船忽而一晃,她想着事情,一时没有扶稳,身子不自主地往左侧倒去,手下意识去抓舷边的栏杆,腰际却猛然一紧,似拦腰撞上了什么横空而出的东西,恰好将她撑住。
她惊魂定处,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紧攥栏杆的左手边,紧挨着另一只手,也是左手。那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这么直观地看着,比她的大上一圈。
她太熟悉这只手,却不敢认,只心中蓦地一紧,不乏惊慌地往左侧转头。左边的那个商贾此时也正扶着栏杆,略显狼狈地转头向她身后梭巡,满脸狐疑神色。
倏而,又是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再度颠簸,这回她倒自己扶稳了,却觉腰际那只手在晃荡间用力紧地一攒,一股熟悉的气息贴近了后颈,旋即又撤开。
船稳下来,还不待陵光转身,左侧便多出一个人来,她转眼到半空,看清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