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口气提到喉间,滞住。
“弥什,现出形来。”烛阴冷声道。
日头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那鹿在烛阴手底下一动不敢动,很快化形出来。
一身白衣的弥什仙君,面庞与周砚恪有五分相像,脸色是同样苍白如纸,却比周砚恪多出了些许凌厉。
他双膝一软,顺着烛阴的手跪在地上,挑起眼却看向崖边的陵光。
“陵光神君竟能自己看破心魔,当年百花宴上,文殊说帝君的小徒前途无量,果真不错。”弥什道。
他一开口,提的竟是千年前的那次百花宴,陵光暗自回想,那宴本在西天,老君同西天素无来往,弥什又为何知道?
弥什笑得有些刻薄,这样的笑从未在周砚恪的脸上出现过。
他道:“只是当初,我还以为你活不下来。”
陵光冷眉相对,她猜他指的或许是那四十九道净骨鞭。
烛阴开了口:“即刻将阵封撤去,我饶你不死。”
“帝君饶命,”弥什笑着,“这阵与我一体相系,又与陵光相连,若我起心动念,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帝君得不偿失。”
“当然,帝君的手段比我高明,向来比我高明,但这一回,帝君可以试试。”
“我无意中伤二位,只是人在弥留之时,总有些话想说完。就当帝君对我的怜悯。”
陵光听着他这些话,分明是低姿态,却字字透着威胁。
烛阴顿了片刻,放开了对弥什的钳制。他退开几步,侧首对陵光说:“离崖边远些。”
陵光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愣在了那里,便往前走了几步,在烛阴身后两尺处站定。
弥什看见他们这样,笑意敛了敛,道:“帝君在千年前去过冥河,觉得今日阵中这个,可还相像?”
陵光听烛阴说:“只有八分像而已。”
弥什又笑了笑,这一笑却有周砚恪的影子。
“陵光,你知道帝君为了你,算计了多少么?即便是现在,他还在算计。”
陵光看了一眼烛阴的背影,道:“弥什仙君知道?”
烛阴因她这话微微侧首,却没出声。
她同时在心中琢磨,烛阴为她改劫的事情,或许老君知道,因而弥什会知道。
“知道一些,”弥什点头,真如聊天似的,他话中语调,不像在高崖上披发落魄,而是在茶楼雅座间品茗对谈,“我活到这个时候,虽不如帝君与老君仙寿绵长,然而别人干了什么事,多少看得出来,何况,帝君干的还是件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妄图以只手遮天耳目,从天道手底下救人的,四海八荒前后寰宇,帝君是第一人。这么一件大事,少不了算计,他也少不了吃苦头,但他心甘情愿,毕竟是他动情,他不想让——”“弥什仙君,”陵光打断了他,“当初是因我动情,帝君出手救我,而且,吃苦头的也是我。”
“你说那四十九道鞭子?”弥什仿佛很惊讶,“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受下那四十九道么?”
陵光缄口。
她希望烛阴在这个时候说一句话,她唤了一声:“帝君。”
“你唤他做什么,是我在跟你说话,”弥什换了个姿势坐着,“帝君,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么?”
烛阴沉默片刻。
“没有。”
“是了,他不敢骗你。只会瞒着你。你以为触怒天道的,是你对他的情?其实为天道所不容的,是他对你的情。既是因为他,他做那些,也是应当,只是他不敢告诉你。”
“不过,那四十九道鞭子,对帝君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他陪你受完了,回来还能再去一趟冥河,将你散落的那几片元神寻回来,又花了几年补好,放你下界去养着,才入关去。我着实佩服。”
弥什说着话,笑意渐渐敛起,眉心微抬,转而显示出一种落寞来。
他的话锋一转:“可是我去冥河,却寻不到她的。”
陵光不知道这里的“她”指的是谁,她有些无暇思想了。
弥什仙君仍继续说:“我去寻帝君相助,帝君却说,他担不起这因果。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如何在茫茫冥河中寻到一人的魂,帝君却连一句话也不肯与我说。曾经玄女去问,帝君却同她说了。”
“玄女她并没有得到善果。”烛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他冷声道:“你以为,你就担得起这其中的因果么?”
然而弥什似乎已陷入了回忆,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兀自讲下去。
“她有一片魂魄逃开了那老道的魔爪,逃到了下界去,被我寻到了,我便跟下去,偏要与她世世圆满,”弥什说到这里,木木的脸上,乍然哼笑一声,“那老道要替天行道呢。若不是他,我未必不能与帝君一样,与天一搏。”
听见“老道”二字,陵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老君。
“帝君为了自己的私情,能与天一搏,却要对旁人赶尽杀绝么?”
他的质问,带有泣血之痛。
半晌,烛阴开口说:“魂灭万事空,她是魂灭,难有回还的余地,入了冥河,更不可能再到凡间去,你在凡间看见的,并不是她。”
弥什终于看向他,“我知道那就是她。”
烛阴轻轻摇头:“你只是不愿相信。”
这个时候,山崖开始震颤,弥什以手扶额,无奈而懊恼的样子,在他的手上,忽然破出了一道口子,像是瓷器的裂纹,几缕金光从裂纹处绽出来。
作为阵眼,弥什有失稳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