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林中雾气陡然变得浓稠,往小舟这边重重裹来。
陵光握着木剑,又被烛阴的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际。
一股醇厚而强势的灵气,从她右手手背渡入经脉,如暖流溯溪而上,左腕上的龙鳞链遇到本源气泽,兴奋起来,发出隐隐嗡鸣。
若非她已与这龙鳞链相处了多年,烛阴的这股气泽侵走入她的体内,恐怕会将她的脉震得碎断。
灵鹿似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四蹄站住不动了,一双眼睛幽深如漆,仍定定地往这边看着。
陵光立于烛阴身前,面对着灵鹿。只觉出烛阴的灵力忽如洪流决堤,冲抵走遍了周身大穴,流入四肢百骸。
她长舒出一口气,只听烛阴在耳边说:“试一试剑。”
话音方落,腰间的手倏而收紧。她脚下一轻,如掠影般腾空而起,背后的温热贴得更紧,她不禁咬紧了下唇,仍敛着心神,只往前看。
只见同时,那灵鹿的前蹄高高抬起,足踏虚空,在水杉影里一闪,忽地化作三道残影,自左、右、上三路齐头并进,奔雷般撞来。
两侧水杉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她看着那三道幻影,听烛阴又说:“放松,与你自己打时一样,其余的交给我。”
她几乎顿悟了合击的窍门,将体内的这股外来的灵力驾驭住了。正如在用她自己的灵力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胸腔与丹田,都在微微发胀。
陵光凝心静神,盯住了眼前。
三道幻影,哪一道是真的?
或许——都不是。
陵光心念一动,手上的木剑陡然颤动,旋身转向背后,果然,硕大的鹿角已迫在眼前,她扬剑卸去这巨大的冲力,在半空中撤步,再一个旋身,看准了,一剑狠刺下去。
这木剑虽是凡木所做,然而在灵力灌注之下,坚韧万钧。
灵鹿的黑眼近在咫尺。
短兵相接之际,木剑横抹挑掠,划破灵鹿的雪白皮毛,撕开一道血口,令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灵鹿的眼中有一种震悚,它身形一晃,在半空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下方水面,狂奔涉水而走,隐入烟霭中,往密林深处逃去了。
身后的烛阴没有说话,陵光也不问他,心念又动,两人仿佛一人,径直往密林中追去。
水杉剑上已沾了灵鹿的血,它逃不了,很快,便发现了它的踪迹。水中的血愈走愈浓,陵光感到不对劲,方才刀尖只是一擦而过,怎么流出这样多的血。
陵光往前看去,那边的水潭渐浅,有湿土露出,再往前走一段,竟有一方窄岸,延伸入林。岸上也植着水杉,林下有一条歪斜小路,一路血渍斑斑。
两人落在岸上。待她站稳,腰际的束缚方才松开。她仍执着剑,以剑指着地上:“这血太多了。”
烛阴也低头去看,“走罢,它走不远。”
两人往岸上循迹而去,越往里走,岸愈宽,林木愈密。脚下的这条小路,起初尚能容三人并肩而行,行至深处,渐渐收窄,竟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灌木丛生,血迹渐多起来,陵光能感觉到,灵鹿就在近前,她提剑拨开前方的灌木,眼前豁然一亮。
谁能想到,水林尽处,竟是一方万丈悬崖。
灵鹿立于悬崖边上,白毛染血,回头望来。
崖边云雾茫茫,墨色的鹿眼中似含着泪。
陵光看着眼前,乍然想起一句传言:“尘缘了断处,天涯鹿回头。”
片刻的对峙,她不敢惊动,怕那鹿往悬崖下跳,虽然她并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烛阴从林下出来,站到她身后时,那鹿浑身一颤,又往崖边退了一步,前蹄在地上踏了踏,几颗石子滚落崖下。
她回头示意烛阴别再往前,又伸出那只没执剑的手,安抚道:“弥什仙君,我并不想伤你。”
她身上残留的烛阴的灵力,已足够将弥什震慑住,她感到自己有把握一剑将它制服。
浑圆的鹿眼含泪,一个瑟缩的姿态,实在令人不忍,她伸手隔空安抚着,等灵鹿安静下来。
下一瞬,她执剑而出,飞身向那鹿眼刺去。
寻常猎鹿或许要割颈刺肺,在这幻境中,她感觉到,正是这双眼在引导她、迷惑她,叫她心颤、心软。
出乎意料地,这一件刺去,灵鹿站在原地动也未动,极近地,陵光清楚地看见,水杉剑刺进了那只鹿眼,又从另一只穿出来。
没有血流下来,仿佛她刺中的不是活物。灵鹿发出一阵凄厉尖长的嘶鸣,陵光的手始终握着那柄木剑,感到它的身体开始发颤,连带着水杉剑也剧烈抖动起来。
水杉剑终于支撑不住,就在鹿头上碎成几段。雪白的灵鹿在这一剑下化作了流光,随风逝去。
周围竟开始起风了。
灵鹿的嘶鸣声止了,陵光也如力竭一般,指尖上的最后一点灵力也抖了出去。
她从崖边往后退了几步,腿有些软,然而还能站稳。
“陵光。”身后的烛阴唤她。
她回过头去,向他点了点头。
然而转眼之间,她瞳孔一缩。
烛阴的身后极近处,站着另一头雪白的灵鹿。
千钧一发之际,她还没说出话来,烛阴转身抬手,两指如刀,切中了那鹿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