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宋茉走过来,神情轻松平静。
陵光了然,想必这内场笔答,宋茉也是游刃有余。
当晚,宋荃在盛兴楼设宴,到宴的却只有四人,周砚恪又被召进宫去了。
这一回,宋荃拿着酒坛问陵光是否持酒戒时,她原本下意识想喝一杯,可是不知是不是想到当初在芙蓉楼的那一回,她仍然推拒了。
宴毕之前,宋茉向酒楼的伙计要来纸笔,宋荃在那边忆往昔、盼将来,她趴在旁边的小几上埋头写了很久,直到周灵蓉去叫她,她才收了笔,将五六张纸叠起折好,递给陵光。
“师父,这是今日内场所试的兵机策论,我的思路也都写在里面,拜托您帮我带给祝清师父。”
陵光将纸收入袖中,“我一定帮你带到。”
宋茉站在那里,忽然伸开手,将陵光抱了一下。
陵光微微诧异,但下意识地回抱住她,“怎么了?”
“我怕师父也像祝清师父一样来去如云,只留下一封信就走了,”宋茉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师父走,但师父迟早都要走,所以今日要先作个别,以防万一。”
陵光愣了愣,伸手抚上宋茉的发顶。她有些惭愧,原本打算给宋茉留的那封信,已经被她写好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她没法说出安慰宋茉的话来,毕竟,对于宋茉来说,今日的确是此生与她的最后一次相见。
“今年的考题考得妙,师父若有兴趣,也打开看看,”宋茉松开她,又问:“师父大约何时能见到祝清师父?”
何时能见到?
“不会太久的。”陵光说。
过了十日,将帅团大考张榜放名,宋茉外场第一,内场第二。
而坊间均传,主考官裴今远对宋茉赏识有加,放榜前,召见前列考生时,裴将军单单赠了宋茉一只箭囊。且将帅团的兵册上,裴将军还在宋茉的名字后头加盖了私印,是预定门生的意思,待她团练结业,直接入帅营参赞军机。
坊间还传,裴将军问到宋茉的师承时,宋茉提到了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在堂在野都无人听说过。裴将军听罢,有心求见,宋茉却推拒了。
这些事情,陵光是回到九重天以后才听闻。
彼时,她正在陵霞丹台里批公文,正欣慰着,今年的天条比去年好了不少。
消息从下界传上来,她想起来宋茉在盛兴楼写就的那封信。她还未送给烛阴。
里面的内容她尚未读过,于是将公文放到一边,将信从柜子里拿到手边,展开来看。
那夜包厢中的烛火不甚明亮,宋茉也书得急,笔迹显出几分潦草。
那考题是这样说:“设若孤军深入大漠,误入钳形死谷。周遭风沙迷目,侧翼受敌;又兼胡虏轻骑出没无常,屡断我军粮道。今后路水源已绝,军心浮动。尔为统将,当布何阵以死中求生,克敌制胜?”
宋茉将思路写得详细,辩得精彩。总的来说,是“若欲求生,必先求死”的论断,也不失肃杀悲壮。
陵光从信上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九重天仙光灿灿,外面檐下的赤玉风铃叮铃作响。
她想,或许,该将这封信送去了。
第49章
北荒,钟山。
仍然是那一片灰白的土地,亘古不变的孤月,古冷地挂在天上。
陵光走到晦明宫外,虽已来过了一次,然而因为上次来得急,这还是她第一回见到晦明宫的正门。
此刻,她怀里揣着宋茉的那封信,被她用信封好好装了起来。她伸手叩了叩晦明宫的门,感到一阵萧瑟的风。
四处是烛阴的气泽,她抬起腕子,手上那条冷青色的链子,在气泽相同的地方,正笼罩着隐隐光晕,像是里面有活物在轻轻吐息。
等了半晌,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却不见人,她才往下方看去。
“姐姐,是你。”一张童稚的脸,探寻地看着她。
是她风风火火闯进来那次,被她用定身术定住的那个小童。
他见她站在外面,也不将门打得更开,只是将身子掩在门里,探着个脑袋问。
“我来找你们帝君,”陵光顿了顿,尽量放轻了声音又说,“上一回是我无礼,得罪你了,你莫要害怕,这次我不会再将你定住。”
小童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说得认真:“我没有害怕。帝君跟我解释过了,说上回是他犯错,姐姐是生气了。不过,帝君前些天出去了,姐姐有什么事,我可以为你转达。”
陵光看着小童闪着光亮的眸子,看起来他比她的小侄子晏子清年纪大些,然而此刻看在陵光眼里,却比晏子清可爱多了,于是她语气更轻软道:“那么,他可说过何时回来?”
“不曾说过,”小童摇摇头,思忖一下,又道:“不过,我看着那个样子,大约不会太久。姐姐是有话要说,还是有东西要给他?”
陵光一时顿住,她道:“算了,我以后再来吧。”
说罢,她转身要走,小童在身后请她慢走,她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小童乖巧答道:“我叫明风。”
“明风,”陵光重复,“多谢你,明风,下回带礼来向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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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岁的夏值结束了,今年不似去年事多,陵光案头上堆着的文书,也再没摞成过尺来高。下界巡视的差使,整个夏值间也没排上几回。
即便不甚忙碌,她也没有再去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