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对上陵光的眼神。那双上挑的杏仁眼正静静望着他。她大约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四方宁静,他感到自己平静的心被这注视渐渐挑动起来。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不禁又加上了一句:“你做的事,于大道于宋茉,都是有益。”
他说罢,只见陵光将眼眸转开,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转了话题:“无论如何,大约明天宋茉就会上门。”
方才那些话被她轻飘地翻了过去,他也不在意,接着她的话题说:“明日宋茉测完根骨后,后日便可以开始操练了。”
陵光沉默着点点头。
烛阴见她这样赞同,笑了笑。
陵光站起身来:“我回房了。”
烛阴“嗯”了声,目送她走出门去。
待看着她进了屋,烛阴目光落回了八仙桌上,那里放着陵光一下未碰的那碗甜羹。
其实他自己这一碗也没有喝下去多少,他毕竟不爱喝甜的,今晚煮这个,也是兴之所至,想看看她会不会喝。
他站起身,扶着袖子从桌子那边将那碗甜羹拿过来,已经半凉,他也不再去热,低头喝了一勺。
分明是一样的甜羹。他放下汤匙。
看了片刻,他又将那小碗拿回手里,拿汤匙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搅着。
搅着搅着,他感到自己的行径有些好笑,将汤匙放回了碗中,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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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回了房后,将门在背后关上,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今日在外面时还不觉得,秋日的夜大概容易骤然变凉,怎么这屋里还比外面凉些。
近几日在凡间,因为怕引来周围灵物,清石又实在管不了多久,她不但敛去了仙泽,还封印了一部分的灵力,使得身体比以往怕冷脆弱些。
她抱着臂膀朝里间走去,只见床榻上多了一床松软的棉被,整齐地叠放在床的内侧。
她脚步一顿,便好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坐在了窗下的书案边。
原本在青瓷花瓶中的石榴花,已被她换了第三枝,每天夜里,她回房后,都要坐在书案前再看一会儿话本。
今日大约是秋凉的缘故,她刚坐下,翻了不过几页,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便感到坐不住,索性吹灭了烛火。
她将月白色外衫脱下挂好,又除去中衣,麻利地爬上了床。
一直盖着的被子铺展在床上,她将它掀开去,摸到床内侧的新被,干爽的,比她现在这一床厚些。
她看着两床被子,思索片刻,打开那床新被,将身子缩了进去。
静静地,她闭上眼,吸进一口气。皂角和日光的干爽气充斥鼻腔。这样的气味,单用祛尘咒洗不出来,大约还在太阳底下晒上了几个时辰。
她此时侧躺着,被子盖住了半张脸,一侧的耳朵压在枕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了几声,她感到脸颊热起来,又从侧躺转成了平躺,将脸从被子里露出,耳边才清净下来。
第36章
陵光在皂角与日光的干爽香气间渐渐转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日光太亮,她仍闭着眼,在被子里舒服地伸展了下身子,侧过身来,又将被子团紧了。
昨晚睡到半夜,依稀听见外面下过一场骤雨,今早的秋凉果然又深了。
陵光闭着眼,昨夜伴着雨声,似乎做过一个梦,此时却全然想不起来,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睛,恰好看见放在床头的那只装药的木盒子。
她只在被子外面露着一双眼睛,定定看了一会儿那盒子,忽而又想起身上被子的来由,便将被子掀了,起来到衣架旁穿衣服。
正穿着,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她走到窗前一看,院子里三个人,远远地,宋荃和烛阴正坐在树底下,低低说着什么。
而宋茉穿着藕色交领短袄,在院子里绕圈子,四处打量,往水缸中看看,又摆弄几下缸中的枯荷。
她动作一滞,暗自道了句不妙。
宋荃竟这么早就带着宋茉过来,而烛阴竟然没有叫她起来,她竟然也就一气睡到了现在。
岂不是为时已晚了?
此情此景,看宋荃与烛阴在那里相谈甚欢的样子,恐怕宋荃已认定了烛阴来做宋茉的师父。
若果真如此,她在此事中又如何自处?若果真要去做宋茉的师姐,届时难道要与烛阴再次师徒相称?
她将衣服穿好,推门出了厢房。
听见这边声响,两坐一站的三个人都转眼看过来,她还没走过去几步,刚挂上一个似势在必得又似横刀夺爱的笑容,宋荃就先一步站起来,朗声向她问候:“林隐师父,久仰久仰。”
他一边念着“久仰”,一边向陵光迎过来。
宋荃之所以说久仰,是因林隐乃清泉道出名的入室弟子。近些年其门内的比试大会上,她一柄陌刀耍的出神入化,连夺了几年的魁首,由此在武界扬了名。
但她深居浅出,并不怎么下山活动,大约是无心尘事,一心向武的痴人一个。也正因此,陵光才擅自择定了这么一个身份,并给清泉道的掌门修书一封,报了她姐姐晏岚的名号,请他担待,且委屈真正的林隐近几个月不要一时兴起,忽然公开露面。
陵光笑着向宋荃还了礼,宋荃亦步亦趋,请着她往烛阴坐的树底下走,宋茉仍然站在水缸边上不过来,静静地观察着。
“我在城门底下揭了您的帖子,上次来时,没能见到林隐师父,不知道竟是您要收徒,真是失敬。”
陵光边听着他说,边在烛阴对面坐下,看了默默摆弄茶具的烛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