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兆府,狄仁杰把铜铃放在案上,又取来一块湿布,把铃身的绿锈慢慢擦去。锈层很厚,擦了好几遍,才露出铃身的本色。铜色暗红,铸工极精。除了先前看见的那行字,铃身内侧还刻着几行小字,被锈盖了大半。狄仁杰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剔了半个时辰,终于认全了。
铃身内侧刻的是一段铭文,字迹潦草,像是铸成之后用刀后刻上去的。铭文写:“大业十二年,江都乱起。宫人张氏携此铃出逃,至曲江池,投水死。铃沉池底,勿取。取之者,见蓝衣。”
狄仁杰把铜铃翻过来。铃口内侧还有一道刻痕,弯弯曲曲,像是个记号。他看了半天,认出那是一个“张”字的草写。这个铃,是宫人张氏的东西。张氏带着它逃出江都,到了曲江池,投水自尽。她把铃一起沉了下去。沉铃的时候,她留了话:取铃的人,会看见蓝衣女人。
狄仁杰把铭文拓了一张,收进卷宗。他叫来苏无名,问:“大业十二年,江都乱起。那一年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杀了。宫人四散。张氏从江都逃到长安,走了一个多月。她为什么偏偏死在曲江池?”
苏无名道:“我查了旧档。大业十二年,曲江池边有一座道观,叫玄都观。观里有个女冠,姓张,是隋朝宫人。宇文化及作乱时,她从江都逃出来,在玄都观出家。后来长安城破,李渊入城,玄都观被乱兵烧了。女冠张氏不知所终。那一年冬天,有人在曲江池南岸捞到一只绣鞋。鞋上绣着宫样花纹。官府查了,没查出是谁。案子就搁下了。”
狄仁杰道:“张氏从江都逃到长安,带了这只铜铃。铜铃是宫中之物。她投水之前,把铃沉进池底,是怕被人认出来。铃上的铭文是她自己刻的。她不想让人找到铃。可她还是留了记号。取铃者见蓝衣。这蓝衣,就是她投水时穿的衣服。蓝色。宫人服的蓝色。”
他想起净尘说的那句话。水底的女人,穿蓝衣服,手是蓝的。手蓝,是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可净尘一个生病的小沙弥,从没见过张氏,怎么会知道她穿蓝衣?除非那铜铃本身带着什么。铃身上的蓝,是水底淤泥里的东西。可那兰草香,又是从哪来的?
狄仁杰把铜铃凑到鼻下闻了闻。铃身有铜锈味,有泥土味。可铃口内侧,那根断掉的铃舌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兰草香。他想起玉兰册子里写过,骨粉混兰汁,遇水则化。张氏投水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她若只是个逃难的宫人,不该有兰草香。除非她死的时候,池边正开着蓝花。
大业十二年,简恒还没出生。玉兰还没出生。可曲江池的蓝花,也许比简恒更早。狄仁杰翻开蓝花案的卷宗,找到韦玄真信里提到的只言片语。韦玄真说,蓝璃石在隋朝就已经采了。宫里用蓝璃石做器物,不止是唐朝的事。大业年间,隋炀帝在江都造宫室,用的就有蓝璃石。张氏是江都宫人。她带的铜铃,也许就是从江都宫里出来的。铃上沾着蓝璃石粉。她沉铃的时候,蓝粉散进池水。池水从此就有了蓝。
狄仁杰合上卷宗。他对苏无名说:“去查玄都观。张氏出家时,观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人和她一起从江都来。还有,大业十二年冬天,曲江池有没有出过别的怪事。”
苏无名去了。狄仁杰又去了宝应寺。净尘的烧已经退了,可人还是昏沉。他坐在净尘床边,把那根从铃里取出的头发放在帕子上,给净尘看。净尘看了一眼,忽然缩了缩身子。他低声说:“她来找铃了。她说铃是她的。要我还。”
狄仁杰问:“她还说了什么?”
净尘道:“她说,铃里有一封信。让我把信取出来,送到玄都观。她说玄都观后头有棵老银杏。树底下埋着东西。”
狄仁杰把头发收好。他问净尘:“你看见的她,穿什么衣服?”
净尘道:“蓝的。窄袖,短襦,高腰裙。是宫里的样子。”
狄仁杰站起来。他走出禅房,对明远说:“铜铃我先留着。净尘这几日若再说梦话,你来告诉我。还有,玄都观在哪儿?”
明远道:“玄都观早就没了。隋末烧了以后,就没再建。旧址在曲江池北,如今是一片荒地。后头倒是有棵老银杏,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当地人叫它神树,没人敢砍。”
狄仁杰出了宝应寺,打马往曲江池北去。李元芳跟着。到了池北,果然看见一片荒地,荒草里露出几块烧焦的砖石。荒地后头有一棵老银杏,树冠极大,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树下有一块石板,半埋在土里。狄仁杰叫人把石板挖出来。石板下面是一个砖砌的小龛,龛里有一只陶罐。陶罐封着泥,打开来,里面是一卷绢帛。绢帛已经发黄,可字迹还清楚。上面写的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
张氏在绢帛上写:她原是江都宫人。宇文化及作乱,她带着铜铃逃出宫。铜铃是杨帝赐给她的。杨帝喜欢听铃音,行宫檐角挂满铜铃。江都宫破时,她只抢了这一只。她走到长安,投奔玄都观。观主收留了她。她在观里住了三个月。冬天,池上忽然开了蓝花。满池的蓝花,一夜之间开遍。她去看,发现那些花不是真花,是骨粉。有人把骨粉撒进池里。她认出了蓝粉的来路。那是江都宫里用过的蓝璃石。她怕了。她怕有人追到长安来。她不想连累玄都观。所以她把铜铃沉进池底,自己投了水。绢帛最后写:“铃不可取。取之,蓝花必开。花一开,故人归。我在水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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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把绢帛收好。他站在老银杏下,望着曲江池。池水平静,映着灰白的天。他忽然明白了。张氏不是第一个沉铃的人。她是从江都逃来的。她见过蓝璃石。她知道蓝花意味着什么。她把铜铃沉在池底,是想把这段记忆也沉下去。可铜铃被人捞上来了。蓝花没开。开的是净尘的梦。张氏等了二十年,又二十年。她一直在水底。
李元芳问:“大人,现在怎么办?把铜铃扔回水里?”
狄仁杰摇头:“扔回去,她还会再上来。她等了太久。她不是要害人。她是想让人知道。绢帛上写,‘我在水底等’。她等的人,不是我们。是江都宫里的人。可江都宫早就没了。她等不到了。”
他把铜铃从袖中取出来。铃身上的绿锈已经擦干净,铜色暗红,铃口那抹蓝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狄仁杰把铃放在老银杏的树根旁。他蹲下来,用手在树根下刨了一个浅坑,把铜铃放进去。然后填上土,踩实。他说:“铃归树。水归池。人归土。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风从池上吹来,银杏叶子落了几片,盖在土坑上。狄仁杰转身往回走。走出荒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银杏树冠轻摇,没有铃声。池水在远处泛着光,清亮亮的。
回到京兆府,苏无名来报。他说:“大人,玄都观旧址查清了。张氏出家时,观主是个老尼,叫静安。静安在张氏投水后第二年也死了。死前把她葬在了老银杏下。就是大人方才找到陶罐的地方。”
狄仁杰把绢帛递给他看。苏无名看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他说:“张氏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让人知道她是谁。可她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狄仁杰道:“她等的人不在了,可我们在。绢帛上写的东西,我们看了。她知道。这就够了。”
他把蓝花案的卷宗重新翻出来,把铜铃和绢帛的事附在后面。写了一段批注:“大业宫人张氏,沉铃曲江池,投水自尽。铃中藏绢,记蓝璃石旧事。今铃归树下,绢入卷宗。蓝花案附此一节,以备后考。狄仁杰记。”
写完之后,他把卷宗锁好。窗外天已经黑了。曲江池方向没有光,也没有香。只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狄仁杰坐在灯下,把那枚从池心带回的灰石粉末的小瓷瓶拿出来,看了看。瓶子已经空了。他把瓶子放回抽屉,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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