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长安城连着下了三场雨,曲江池的水涨了又退,岸边淤泥里翻出些旧年沉物,引得几个闲汉日日去挖,指望挖出前朝的古钱。挖了十来天,铜钱没见着几枚,倒是在池底捞出一只铜铃。铃身长满绿锈,只有巴掌大,铃口刻着一圈梵文。挖到的人不识货,拿到西市卖了五十文,被一个游方僧人买走。僧人把铜铃带到了城南的宝应寺。
宝应寺在启夏门内,地方不大,香火也寡淡。寺里只住着三个僧人:老方丈慧觉,中年僧人明远,还有一个小沙弥净尘。铜铃买回来那天,明远把它洗干净,供在佛前。慧觉看了一眼,说这是前朝旧物,铃上的梵文是《大云经》里的句子,可作镇寺之宝。从此那铜铃就挂在佛殿的檐角上。
铜铃挂上去头三天,寺里一切如常。到了第四天夜里,明远起夜,听见佛殿里有响动。他披衣去看,殿门关得好好的,可檐角的铜铃在响。没有风。铃声响得很急,像被人拿在手里摇。明远推门进殿,佛前灯烛还亮着,铜铃挂在檐下,纹丝不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关门,忽然看见供桌下面有一摊水。水是从佛像底座下面渗出来的,洇湿了半块砖。明远拿灯去照,水很清,没有一点异味。他以为是地下返潮,没有在意。
第二天早上,净尘去殿前扫地,发现铜铃上缠着一根头发。头发很长,黑得发亮,绕了铃身三圈,打了个死结。净尘吓得叫起来。明远来看,把头发解下来,放到灯上烧了。烧的时候,头发发出一股极淡的兰草香。明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慧觉老方丈坐在禅房里念经,从头到尾没有出来。
当天午后,一个穿灰袍的游方僧到寺里挂单。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枯瘦,右手拄一根铁杖,左手腕上缠着一串骨珠。他说是从五台山来,要去终南山礼拜,路过长安,想在寺里借住一宿。慧觉让他住了西厢空房。那僧人放下行李,就到佛殿里去拜佛。他在殿里待了很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找到明远,问那铜铃是哪来的。明远说了来历。游方僧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他说:“这铃不该挂在这里。挂在这里,要出事。”
明远问:“出什么事?”
游方僧道:“这铃是水里的东西。它在水底沉了多年,惯了阴冷。你们把它挂到檐角,风吹日晒,它不习惯。夜里响,是它在找水。”
明远觉得他胡说,没理他。游方僧也不多解释,回房睡了。当夜没有异样。第二天一早,游方僧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对明远说了一句话:“三日之内,寺里若有人死,把铃扔回水里。别留。”
明远骂了他一句晦气。可到了第三天,净尘忽然病了。病得蹊跷。他早上起来还好好的,扫了地,吃了粥。到了午间,忽然说冷,钻进被子里,浑身发抖。明远给他熬了姜汤,喝下去没有用。到了傍晚,净尘开始说胡话。他说他看见水里有人。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站在佛殿的檐角上,朝他招手。明远按住他,叫慧觉来念经。慧觉念了半宿,净尘的烧退了些,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第四天早上,明远起来去佛殿上香。殿门开着,供桌上的灯灭了。他进去一看,佛前的铜铃不见了。檐角空荡荡的,只剩一根断了的红绳。他到处找,最后在佛像后面的夹缝里找到了铜铃。铃身上全是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铃口里塞着一团黑发。明远把黑发扯出来,头发连着铃舌,扯断了。断口处流出一滴蓝色的水。
明远慌了。他把铜铃用布包了,跑到京兆府报案。狄仁杰正在书房里看一封从剑南来的文书,文书上说废矿的封禁已经落实,驻军也到位了。苏无名进来通报,说宝应寺有个僧人来报案,说寺里出了怪事。狄仁杰问什么事。苏无名说,一个铜铃,夜里自己响,铃里还有头发。狄仁杰放下文书,站起来。
“去看看。”他说。
李元芳和苏无名跟着。到了宝应寺,明远把他们引到佛殿。狄仁杰看了现场。佛殿不大,供的是阿弥陀佛,两侧十八罗汉。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供桌、香炉、几盏灯。檐角挂铃的红绳还在,断口齐整,不像是被风吹断的。狄仁杰问明远要了那个铜铃。布包打开,铜铃绿锈斑驳,铃身刻着梵文。狄仁杰翻看铃口,梵文下面有一行极小的汉字。字被锈盖了大半,他用指甲刮了刮,认出来:“大业三年,曲江池造。”
狄仁杰把铜铃举到光下。铃舌已经断了,断口处有一抹蓝。他用帕子擦了擦,蓝色不掉,像是渗在铜里。他问明远:“这铃从池里捞出来的时候,铃舌还在吗?”
明远想了想:“在。捞上来的时候,铃舌是好的。铃身上缠着水草,我剪掉的。那水草是绿的,可根是蓝的。”
狄仁杰把铜铃收好。他问:“净尘在哪儿?”
明远带他到禅房。净尘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狄仁杰坐在床边,叫了两声。净尘睁开眼,瞳孔散大,像在梦里。他看见狄仁杰,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水底有人。蓝衣服。她问我,铃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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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问:“她长什么样?”
净尘道:“看不清脸。只看见手。手是蓝的。”
狄仁杰松开他的手,让李元芳去请大夫。他走出禅房,对苏无名说:“去查曲江池北岸的老住户,问他们记不记得有一只铜铃。大业年间的,从池里捞出来的。造铃的人姓什么,当年沉在哪,为什么沉。还有,这铜铃为什么会在池底。是有人沉下去的,还是它本来就属于水里的什么东西。”
苏无名去了。狄仁杰回到佛殿,把那根断绳也收好。他在殿里走了一圈,看佛像,看十八罗汉,看供桌底下那摊水印。水印已经干了,砖面上留着一圈深色的痕迹。他蹲下来看。砖缝里有东西,极细,像一根丝线。他用镊子夹出来,放在帕子上。是一根头发。和先前净尘发现的那根一样,又黑又长,带着兰草香。
狄仁杰把头发收好。他站起来,对明远说:“这铃我先带走。这几日寺里不要开殿门。净尘的病,我让人来看。若有人再来问铜铃的事,不管是谁,你都不要给,也不要答。就说铜铃已经送回水里了。”
明远连连点头。狄仁杰走出寺门,上了马。李元芳跟上来,问:“大人,这铃有什么蹊跷?”
狄仁杰道:“铃是前朝旧物,可它不该出现在池底。大业年间的铜铃,是寺庙用的法器。有人把它沉进曲江池,一定是有缘故。沉铃的人不想让它响。可它偏偏被人捞上来了。捞上来就响。它一响,水底下的东西就跟着上来了。”
李元芳道:“净尘看见的蓝衣女人……”
狄仁杰把铜铃从袖中取出来,看了看铃口里那抹蓝。他说:“蓝花案刚结,蓝璃石刚撒进土里。这时候又冒出个蓝衣女人。不是巧合。曲江池底,还有没翻出来的东西。回去查旧档。大业年间,曲江池边发生过什么。有没有女人淹死。有没有人沉铃。查清楚了,就知道净尘看见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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