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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龛影（第1页）

王德厚被关进牢里的那天晚上，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狄仁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从静心师太禅房里搜出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两都记在心里。账册的最后几页，记录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龛主”。这个名字出现了三次，每次后面都跟着一笔巨款，少则五千两，多则上万两。没有地址，没有身份，只有一个代号。龛主，应该是佛龛的主人。佛龛里供着佛骨舍利，龛主就是舍利的主人。月氏人把舍利称为“龛中之物”，守护舍利的人叫“龛侍”，想要得到舍利的人叫“龛主”。阿依古丽是龛侍，刘老板是龛主？还是另有其人？

天亮的时候，李元芳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满了雪泥，脸冻得紫。他在城西查了一夜，找到了那个刘老板的线索。刘老板叫刘德茂，不是之前被抓的那个古董商刘德茂，是另一个刘德茂，开绸缎庄的，在城西有一条街的铺面，家底殷实。他常去阿依古丽租住的宅子，每次去都带着一个包袱，走的时候包袱就空了。

“刘德茂现在在哪儿？”

李元芳搓了搓手。“末将查到他昨天去了洛阳，说是去进货。他的铺子还开着，伙计说他过两天就回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等他回来，不要惊动他，先盯着。”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阿依古丽。她拿了舍利，杀了慧明和静心，跑了。可她没跑远，她还在长安。她的银子还没拿到，她的任务还没完成。她还要找刘老板要尾款，还要把舍利交给真正的龛主。她一定会回来。

正月十四，刘德茂从洛阳回来了。李元芳一直盯着他，现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铺子，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座小庙。那座庙叫白衣庵，就是静心师太住持的那座。他进了庵门，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元芳悄悄跟上去，现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酒楼，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他喝了很多，喝到打烊才走。李元芳跟着他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把他带到了大理寺。

刘德茂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浑身抖，脸色惨白。他穿着一件绸面棉袍，白白胖胖的，像个富家翁，可此刻那堆白肉里全是惊惶。

“刘德茂，你认识阿依古丽吗？”

刘德茂低下头。“认……认识。她是我的远房亲戚，常来常往。”

“她给你舍利，你给她银子。对不对？”

刘德茂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泪下来了。

“是……是她来找我的，说有一件宝物，问我要不要。我问是什么宝物，她说是佛骨舍利。我吓了一跳，不敢要。她说不要紧，她不强求。可过了几天，她又来了，说舍利已经到手了，问我要不要。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舍利在哪儿？”

刘德茂低下头。“在……在我家。我藏在佛龛后面，不敢拿出来。”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你家。”

刘德茂的家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狄仁杰跟着他走进正堂，正堂里供着一尊佛像，佛龛是木雕的，漆成金色，上面刻着莲花。刘德茂战战兢兢地走到佛龛后面，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金灿灿的小盒子，巴掌大小，上面镶嵌着宝石。舍利金函。

狄仁杰接过金函，打开——里面是一截指骨，莹白如玉。和之前论钦陵手里那个一模一样。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看了片刻，合上金函，揣进怀里。

“刘德茂，你买了舍利，打算卖给谁？”

刘德茂低下头。“没有。我自己留着，想供奉在佛龛里，保佑全家平安。”

“你花了多少钱？”

刘德茂的声音越来越小。“五千两。”

“五千两，买一截骨头。你不觉得贵吗？”

刘德茂不说话了。狄仁杰没有再问。刘德茂被带走了，关进了牢里。舍利找回来了，可案子还没结。阿依古丽还没抓到，她拿了刘德茂的银子，跑了。她还会回来，还会杀人，还会偷东西。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本金函放在桌上。金灿灿的小盒子，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打开金函，拿出那截指骨，仔细端详。骨头很小，只有一寸来长，表面光滑，像玉一样。他看了很久，忽然现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裂纹从中间穿过，把骨头分成了两半。这不是完整的指骨，是半截。另一半，在哪儿？是被阿依古丽带走了，还是从来就没有？

“苏无名，你去请大慈恩寺的住持来。让他看看这截指骨，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把那截指骨放回金函，合上盖子，放在桌上。

傍晚，大慈恩寺的新任住持来了。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和尚，法号慧远，是慧明禅师的师弟。他接过金函，打开，取出那截指骨，对着光看了很久。

“狄公，这截指骨是真的。可它不是完整的。”

狄仁杰目光一凝。“不完整？什么意思？”

慧远叹了口气。“佛骨舍利本来有两截，一截大的，一截小的。大的在塔里供奉，小的在慧明师兄的禅房里供奉。慧明师兄死后，那截小的就不见了。这截是大的，小的还在外面。”

狄仁杰的手指停了一下。小的舍利，在慧明禅师的禅房里供奉。慧明死了，小的舍利不见了。是阿依古丽带走了？还是慧明自己藏起来了？

“慧明禅师的禅房，你们搜过了吗？”

慧远点头。“搜过了。没有找到。”

狄仁杰沉默。阿依古丽杀了慧明，拿走了小的舍利。她拿了大的，又拿了小的，为什么要把大的卖给刘德茂？是缺钱，还是故意把大的留下，引开追查？她手里有小的，小的更珍贵，更值钱。她带着小的跑了，大的成了诱饵。

案子还没结。狄仁杰把金函交给慧远，让他带回寺里供奉。慧远合十行礼，捧着金函走了。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他忽然想起阿依古丽，那个穿白衣服、蒙白纱的女人。她还在长安，手里还有半截舍利。她还会出现，还会杀人。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两棵小树上。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弯弯的。狄仁杰看着那层白，叹了口气，把案卷合上，放进柜子里。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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