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师太的尸体被抬回大理寺,仵作验了整整一个时辰,确认是被软绳勒死的,和慧明禅师的死法一模一样。绳子的痕迹在脖子后面,很细,勒进皮肉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狄仁杰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仵作用镊子从那道伤口里夹出几根细如丝的纤维,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看了又看。纤维是白色的,有韧性,不是麻,不是棉,是西域特产的蚕丝。这种蚕丝织成的绳子,细而结实,勒进肉里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过一段时间皮肤恢复,连痕迹都看不见。杀人的人,懂行。
“苏无名,静心师太的遗物都搜过了吗?”
苏无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搜过了。她的禅房里有一本账册,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学生看不懂,请狄公过目。”
狄仁杰接过账册,翻开。账册不大,巴掌大小,用蓝布做的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里面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用毛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很工整。每一页都记着日期、人名、银两数目,像是一本流水账。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每月都有记录,从未间断。人名大多是代号,什么“东翁”“西客”“北贾”,只有少数几个是全名。其中一个名字,他认识——慧明。慧明后面记着几笔银两,数目不大,几十两到一百两不等,用途写着“香油钱”。静心师太每月都给慧明送银子,说是香油钱,其实是月氏人内部的经费。慧明是月氏人,静心也是月氏人,他们用香油钱的名义转账,掩人耳目。账册上还有一个名字,狄仁杰也认识——阿依古丽。阿依古丽后面记着一笔银子,数目很大,五千两,用途写着“佣金”。五千两,够一个人花一辈子了。阿依古丽杀了慧明和静心,拿了舍利,就是佣金。可她拿了舍利,为什么还要杀静心?静心是她的同伙,不是她的仇人。除非,静心知道她的秘密,她要灭口。
狄仁杰把账册收好,走出验尸房,站在院子里。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把大氅裹紧了些。
“元芳,你去查查阿依古丽在长安还有什么落脚的地方。她一个人,不可能住在客栈里。她有钱,也许会租个宅子,也许会有同伙。”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转向苏无名。“你去查查这本账册上的人名,看看还有哪些人在长安。阿依古丽不是一个人在行事,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苏无名也去了。狄仁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不是日期,不是人名,是一句话“白衣庵已不安全,离。”字迹潦草,和前面的娟秀字体不一样,是另一个人的笔迹。静心师太收到了警告,可她没来得及走,就被杀了。那个写警告的人,是谁?是阿依古丽?还是另一个人?他知道白衣庵不安全了,还让静心快走,说明他不是凶手,他是同伙。他还在长安,也许知道阿依古丽的下落。
正月十二,李元芳带回了一个消息。阿依古丽在城西租了一间宅子,独门独院,不大,但很隐蔽。她付了一年的租金,可只住了三个月就搬走了。房东说她走得很急,连押金都没要。
“她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李元芳摇头。“房东说她很少出门,偶尔有个男人来找她,个子很高,胖胖的,穿着绸面袍子。她叫他‘刘老板’。”
狄仁杰的手指停了一下。刘老板——又是姓刘的。刘德茂已经被抓了,不是他。是另一个姓刘的。刘德茂、刘三、刘大、刘小毛——这些姓刘的人,像老鼠一样,打了一个洞又钻出另一个洞。
“那个刘老板长什么样?”
李元芳想了想。“房东说,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像个生意人。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包袱,走的时候包袱就空了。”
狄仁杰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刘老板,胖子,生意人,带着包袱来找阿依古丽,走的时候包袱空了。他是来送货的,还是来取货的?也许是来取舍利的。阿依古丽把舍利交给他,他带走了。他才是真正的买家。阿依古丽只是个中间人,替人偷东西,替人送货,收钱走人。
“元芳,你去查那个刘老板。城里的姓刘的商人,胖子,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个一个查,查到为止。”
李元芳又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这几天的线索整理了一遍。慧明死了,静心死了,阿依古丽跑了,刘老板拿了舍利。这些人,都是为了舍利。舍利是月氏人的圣物,也是大唐的国宝。有人要把它带回西域,有人要把它卖给有钱人。阿依古丽是刀,刘老板是手,握刀的人,还没出现。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他查到了账册上的一个名字——王德厚。王德厚是鸿胪寺的少卿,和论钦陵打过交道。他也是月氏人,也许是月氏人在朝廷里的内线。他给静心师太提供情报,静心师太给他银子。账册上记着好几笔,每次都是五百两,用途写着“消息费”。五百两一条消息,不便宜。王德厚卖的是什么消息?是舍利塔的图纸,还是守卫的换班时间,还是皇帝的行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王德厚一定知道些什么。
“王德厚现在在哪儿?”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在鸿胪寺。今天不当值,在家。”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王德厚。”
王德厚住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面不算大,可很精致。他看见狄仁杰,脸色没变,可他的手在微微抖。
“王大人,静心师太你认识吗?”
王德厚低下头。“认识。她是我远房亲戚,常来常往。”
“她给你银子,你给她消息。什么消息?”
王德厚的脸白了。“我……我没有。我只是借给她钱,她做生意周转不开。”
“她做什么生意?”
王德厚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泪下来了。
“是……是舍利。她让我打听舍利塔的事,我告诉了她。我不知道她要偷舍利,她只说是写文章用的。我信了她。”
“你告诉了她什么?”
王德厚低下头。“图纸。舍利塔的图纸,守卫的换班时间,塔门的钥匙放在哪儿。我都告诉她了。我没想到她会杀人。我不是故意的。”
狄仁杰沉默。他没有再问。王德厚被带走了,关进了牢里。案子又进了一步,可狄仁杰知道,还有人在等,等他把舍利找回来。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两棵小树上。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弯弯的。狄仁杰看着那层白,叹了口气,把案卷合上,放进柜子里。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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