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戈壁滩上,两匹骆驼一前一后,蹒跚而行。驼铃声单调而沉闷,在空旷的沙海中传出很远,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狄仁杰伏在驼背上,双眼紧闭。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积攒着某种濒临耗尽的力量。
郭元振策马行在侧前方,不时回头张望。这位须花白的老将,戎马一生,见惯生死,此刻眼中却透出少有的担忧。
“狄公,前面有个烽燧,可以歇一宿。”他压低声音,“您撑得住吗?”
狄仁杰没有回答。
柳依依从第二匹骆驼上艰难探身,伸手探了探狄仁杰的脉。指尖触及他手腕的瞬间,她脸色一变。
“狄公动用金光压制种子,耗损太大。”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现在他体内的经书之力几乎耗尽,种子正在反噬。”
郭元振眉头紧锁:“还有多久?”
“最多撑到明晨。”柳依依从怀中取出那卷贝叶经书,借着星光艰难辨认上面的梵文,“我需要时间研究这经书,找到重新封印种子的法门。但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狄如燕紧紧跟在狄仁杰的驼侧,一手扶着驼鞍,一手握着一柄解腕尖刀。她的眼睛红肿,却始终没有流泪。
“柳姑娘,”她轻声问,“叔叔他……会死吗?”
柳依依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狄如燕不再问。她只是更紧地握住刀柄,更近地跟在狄仁杰身边。
烽燧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唐代烽燧,土坯垒成的墩台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间勉强能遮风避雨的耳室。郭元振年轻时曾在这一带戍边,对地形了如指掌。
“当年这里驻着五个兵,轮班了望,昼夜不息。”他下马,推开虚掩的木门,“如今只剩黄沙了。”
狄如燕和柳依依将狄仁杰搀扶进耳室。柳依依取出仅剩的银针,在他胸口几处穴位缓缓刺下。狄仁杰的眉头微微蹙动,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郭元振在门外警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夜幕下的戈壁。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耳室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狄仁杰睁开了眼睛。
“叔叔!”狄如燕喜极而泣。
狄仁杰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手臂却抬不起来。他放弃了,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
“如燕,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哭就不漂亮了。”
狄如燕拼命点头,却止不住泪水。
柳依依收好银针,脸色依然凝重。她用只有狄仁杰能听见的声音道:“狄公,种子的反噬只是暂时压制。下一次作,会更剧烈。”
狄仁杰微微点头。他早就知道。
“柳姑娘,”他问,“元芳那边……有消息吗?”
柳依依摇头。
狄仁杰沉默片刻,将目光投向门外那道挺拔的身影。
“郭都护,”他唤道,“劳您进来,狄某有话要问。”
郭元振大步跨入耳室,在狄仁杰身边坐下。他取出水囊,递给狄如燕,示意她给狄仁杰喂水。
“狄公想问什么,尽管说。”
“都护说,二十年前就听说过狄某。”狄仁杰缓缓道,“那时狄某尚在大理寺为丞,声名未显。都护镇守陇右,威震吐蕃,如何知道狄某?”
郭元振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铁质令牌,递到狄仁杰面前。
令牌已锈迹斑斑,但上面的纹饰依稀可辨——是一只展翅的金翅鸟,鸟爪下踏着一条扭曲的蛇。
“这是……”
“天竺笈多王朝的信物。”郭元振沉声道,“二十年前,老夫率军与吐蕃交战,在大非川俘虏了一批吐蕃斥候。其中有一个天竺僧人,自称是笈多王朝的使者,说有要事求见大唐天子。”
他顿了顿:“老夫将他押送长安,本以为只是寻常使节。但此人临行前,对老夫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他说,天竺有一邪教,名为‘血月’,信奉血神。千年前,该教初代圣子东来中土,留下三颗‘神子之种’,预言千年后血月再现,血神将重临世间。”郭元振直视狄仁杰,“他奉笈多王之命,出使大唐,正是为求大唐协助,共同剿灭血月邪教。”
狄仁杰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