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城楼在晨光中巍然耸立。
这座千年雄关,见证了无数使节商旅西出东归,也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土黄色的城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却依然坚不可摧地横亘在戈壁尽头。
狄仁杰勒住骆驼,望着前方的关门。关门紧闭,城墙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守卒,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关前没有排队等候的商队——最近敦煌不太平,出关的人少了。
“大人,”狄如燕策马上前,气喘吁吁,“我们身后暂时没有追兵。元芳大哥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声音已经哽咽。
狄仁杰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就可能看到追兵,也可能看到李元芳倒下的身影。他不能看。
“先进关。”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白。
柳依依从驼轿中探出头。换血中断的后遗症还在折磨着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
“狄公,三尊者能感应到种子的气息。我们虽然暂时压制了,但距离这么近,他们不会跟丢。”她的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他们现在没追上来,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在阻拦。”狄仁杰接话。
柳依依点头。
那个人,只能是李元芳。
狄仁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戈壁的风干燥而凛冽,灌进肺里像刀子割过。他睁开眼,眼中的悲痛已被决然取代。
“进城。”
骆驼缓缓走向阳关城门。
城门的守卒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满脸风霜,手里拄着一杆长枪。他打量了狄仁杰一行几眼,目光在狄如燕和柳依依的面纱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们风尘仆仆的衣袍。
“出关还是入关?”
“出关。”狄仁杰道。
“文牒。”
狄仁杰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假文牒。上面用的是化名,身份是去西域贩丝绸的商人。
老兵接过文牒,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狄仁杰。他的目光锐利,不像寻常守卒。
“丝商?”老兵问。
“是。”
“贩的什么丝绸?”
“蜀锦、湖缎,各二十匹。”
“骆驼二十头,货物四十担,怎么只有三头骆驼?”老兵盯着狄仁杰的眼睛,“剩下十七头呢?”
狄仁杰心中一凛。
他忘了这一茬。真正的丝商有二十头骆驼,而他们只有三头——还是从客栈仓皇逃出时抢来的。
“遭遇沙匪,货物和骆驼都丢了。”狄仁杰面不改色,“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老兵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这位爷,您杀过人吗?”
狄仁杰一怔。
“您手上那股子杀气,隔着三步都能闻到。”老兵压低声音,“不是杀过一两个人,是杀过几十上百人的那种。您真不是当兵的?”
狄如燕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刀上。
狄仁杰按住她的手,平静地看着老兵:“在下杀过盗匪,也杀过贪官。但从不杀无辜之人,更不杀忠义之士。”
老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您是狄公吧?”
狄仁杰瞳孔微缩。
“别紧张,小的没恶意。”老兵收起笑容,压低声音,“小的叫周大牛,当年在陇右道当差,跟着郭元振郭大都护打过吐蕃。都护常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除了裴行俭裴大将军,就是狄仁杰狄公。”
他顿了顿:“都护说,狄公是大唐的脊梁。有狄公在,大唐就倒不了。”
狄仁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大牛也不再问,接过文牒,盖上出关大印,递还。
“狄公,阳关出去,就是西域了。”他轻声道,“那边不比中原,胡人、强盗、邪教,什么都有。您保重。”
狄仁杰接过文牒,郑重一礼:“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