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尤拉,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开放而坦诚:
“您说人性从未改变。您说得对——贪婪、自私、恐惧、偏见……这些确实从未消失。但您是否注意到另一件事?同情、勇气、牺牲、爱——这些也从未消失。在每一次灾难面前,总有人挺身而出;在每一次不公面前,总有人出声音;在每一次绝望面前,总有人伸出援手。”
他的声音变得深沉:
“您说个体的善举无法抵消群体性的恶意。但文明,不就是由一个个个体的善举积累而成的吗?每一次有人选择说实话而不是撒谎,每一次有人选择帮助而不是冷漠,每一次有人选择坚持而不是放弃——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汇集成河,才有了您所看到的那‘短暂的闪光’。”
他深吸一口气:
“萤火虫无法照亮整个夜空,但一只萤火虫的光,可以照亮另一只萤火虫。千千万万只萤火虫聚在一起,就能够驱散一片黑暗。人类的历史,就是萤火虫们前赴后继、彼此照亮的漫长旅程。虽然黑暗永远存在,但光明也从未熄灭。”
他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尤拉,等待回应。
尤拉也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某种力量屏蔽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脉动。
尤拉看着兰德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被说服,不是动摇,而是一种……审视?或者说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很有趣。”
他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
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中,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的逻辑不算严密,论据也不算充分,辩论技巧更是粗糙。但你的信念……很坚定。这种坚定,在你这个年纪的人类中,不多见。”
他没有说“我同意你”,也没有说“你错了”。他只是给出了一个……中立的、观察者的评价。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开了喧闹的城区,走在了一条通往郊外的僻静小路上。周围绿意渐浓,人声远去,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鸟鸣。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金色的光点。
尤拉的背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金色的头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似乎对之前辩论的结果并不满意——或者说,他也并未被兰德斯说服。他脸上的那种淡漠中,微微透出一丝不豫。那是一种……讨论未能达到预期效果时,轻微的挫败感?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停下脚步。
转身。
看向兰德斯。
“那么,在你看来,异兽——存在的意义为何?”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好奇,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测试。他在用这个问题,试探兰德斯的立场、他的认知、他的底线。
没等兰德斯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清晰的威胁意味:
“如果你的回答,是异兽的意义在于给人类提供力量源头,或者作为契约的奴仆……”
他的声音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别怪我呼你一脸。”
站在兰德斯侧后方的加里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清晰地回忆起尤拉在赛场上,是如何轻描淡写地隔空将对手拍飞、碾压的。那些对手——每一个都拥有远常人的力量、度和反应能力——在尤拉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被无形的力量轻易地抛向空中、砸向地面。她亲眼见过一个能够举起五吨重物的力量型契约者,被尤拉一个眼神就击飞了二十多米,撞穿了体育馆的墙壁,昏迷了整整三天。
要是真的被他“呼一脸”?
那后果绝对不仅仅是破相那么简单。
恐怕是整个头颅都会被那股无形的恐怖力量碾碎,如同一颗鸡蛋被液压机碾压,连渣都不会剩下。
加里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兰德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飞运转,分析着尤拉这个问题的含义和背后的陷阱。
异兽存在的意义?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更是一个生存问题。
在人类与异兽契约共存的世界里,这个问题从未有过统一的答案。有人认为异兽是上天的恩赐,是让人类进化的催化剂;有人认为异兽是危险的武器,必须被严格控制和监管;有人认为异兽是与人类平等的智慧生命,应当享有权利和尊严;当然也有人认为异兽只是工具,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人类服务。
而尤拉问这个问题,显然是在试探兰德斯属于哪一派。
更关键的是,尤拉提前堵死了两个最常见的答案——“给人类提供力量源头”和“作为契约的奴仆”。这说明,他对这两种观点深恶痛绝,或者说,他正在寻找一个能够给出不同答案的人。
兰德斯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