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逻辑推演。
“价值不会凭空产生。”
他指向那座哥特式建筑:“那座建筑的价值——无论是结构上的还是审美上的——来自建筑师的设计、石匠的雕凿、工人的建造。没有这些人,那些飞券就只是图纸上的线条,而不是眼前的实体。”
他又指向那尊雕塑:“那件雕塑的价值——尽管您认为材质低劣——来自雕刻者的手艺和对原作的理解。没有那个雕刻者,那块石灰岩就只是一块石头,连形态和神韵都永远不会拥有。”
他最后指向咖啡馆的方向:“那些食物的价值——咖啡、牛排、蛋糕、甚至柠檬水——来自种植者的培育、烘焙者的火候、烹饪者的技艺。没有这些人,那些食材就只是原始的原料,永远不会成为入口的美味。”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尤拉:
“所以,阁下。人类的智慧、情感与创造力,正是这些造物价值的最根本来源。您既然认可这些造物的价值,就无法否认其创造者的意义——因为意义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必须有一个来源,有一个载体。”
尤拉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兰德斯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不是被说服,而是对“居然有人敢反驳我”这件事本身,感到了一丝新鲜。
“哦?”
他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音节。
“那么,你如何解释那些人为了蝇头小利便能骨肉相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问题本身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历史上,为了几块白银,兄弟相残、父子反目的事件,数不胜数。现代社会,为了几百块钱的遗产,亲人之间对簿公堂、老死不相往来。这就是你说的‘情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为了虚无的权力就能伏尸百万?从古代的帝国征战,到现代的意识形态冲突,人类为了‘权力’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甚至不是一个实体,只是一个概念——不惜让数百万人失去生命。这就是你说的‘智慧’?所谓的智慧,更多用于制造更高效的杀戮工具;所谓的情感,往往沦为软弱和偏执的温床。”
他的声音中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如同病理学家在分析癌细胞切片般的客观。
“你以为我在夸大其词?”他微微摇头,“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人类历史的本质,就是一部血腥的、充满了背叛和屠杀的黑暗史。偶尔有几个闪光点——几个哲学家、几个艺术家、几个科学家——但那只是黑暗中的萤火虫,无法照亮整个夜空。”
兰德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尤拉说的这些,并非虚构。人类的黑暗面,他和加里比普通人见得更多。但正因为见得多,他才更加坚信:黑暗的存在,不是否定光明的理由,而是衬托光明的背景。
“虽然我也并不认同那些。”
他先表示了对尤拉列举的那些现象的否定——这是建立共识的基础,避免陷入“你是否认这些黑暗存在吗”的无谓争论。
“但那些都是文明展过程中客观存在的阵痛与歧路,与每个人类个体无尤。”
他的语气更加沉稳了。
“而且,同样有无数先贤志士,为了理念、为了守护、为了探索未知而献身。”
他的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种内在的力量:
“科技的展治愈了多种疾病,将无数曾经的不治之症变为可控的慢性病。艺术的繁荣滋养了心灵,众多大艺术家的作品在几个世纪后依然能够触动亿万人的心灵。文明的进步让更多人可以在庇护之下追求更好的生活……这些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他直视着尤拉的眼睛:
“这难道不是意义所在?”
尤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在这三秒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兰德斯能够感觉到加里在身后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尤拉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固执?或者说,是一种已经形成的、难以被撼动的认知框架:
“短暂的闪光,无法照亮永恒的黑暗。”
他看着兰德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任何松动。
“个体的偶然善举,无法抵消群体性的长久愚蠢与恶意。”
他的语依旧不紧不慢:
“你说文明在进步?可人类的本质改变了吗?古卷里记载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背信弃义,今天依然在每一个办公室、每一个家庭、每一个社交网络中上演。技术变了,社会变了,但人性——那种贪婪、愚蠢、自私、残忍的本性——从未改变。”
他的语气中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笃定:
“你说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进步。可那些鲜血,本来可以不流。那些生命,本来可以不用牺牲。正因为人类自身的愚蠢,才需要有人用牺牲去‘纠正’。这本身,就是人类存在无意义的证明。”
兰德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尤拉的逻辑链条是自洽的——如果他接受“人性本恶且不可改变”这个前提,那么他的所有结论都顺理成章。但问题在于,这个前提本身,就是有争议的。
“正因为固然的黑暗,光明的存在才有价值!正因为本能的丑恶,善行的坚持才更显珍贵!”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周围的行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自动绕开了更远的距离。
“人类的伟大,恰恰在于明知自身有缺陷,却依然挣扎向上,试图越本能,向往勇气,追求更高尚长久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