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实体,没有质量,甚至没有可以被任何已知探测设备捕捉到的能量特征。它就像一缕幽灵,在收纳盒的物理屏蔽和力场完全闭合之前,顺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滑出,迅溶解在周遭的污水中,如同墨滴入海,转瞬无踪,没有激起任何异常的波动或反应。
莱因哈特教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蹙,锐利的目光扫过刚才收纳区域的水流。
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不协调感,就像一完美的交响乐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走调的音符,短暂得让人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等等……”他抬起手,探测器在掌心出细微的嗡鸣,各种读数在屏幕上快跳动,“刚才有一瞬间的……异常扰动?”
但仪表上一切正常——辐射水平在正常范围内,生物活性读数稳步下降,水质分析也已经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成分。他自己的能量感知反复扫描着那片水域,同样捕捉不到任何确切的痕迹。那片区域的水流平静得如同死水,所有的异常都已经随着战斗的结束而消失。
“奇怪……是刚才能量爆破造成的残留干扰吗?”他自言自语道,眉头依然紧锁。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能量操控者,他深知自己的细节感知很少出错,但这次……他摇了摇头,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归因于战斗后的感官敏感,也许真的只是过度疲劳导致的错觉。
“教授,地面的情况现在如何?”兰德斯将密封好的收纳盒递给莱因哈特,忍不住问道。他瞥了一眼防护服的内置计时器,心中计算着自己下一场比赛的时间。从他们下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地面上的比赛进程恐怕已经生了许多变化。
“不太平。”教授接过盒子,面色凝重地摇头。他的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担忧,“比赛虽然还在继续,但场上至少还有数名表现出明显异常特征的选手,随时可能失控。更麻烦的是,与赛事高层的稳定通讯依旧受阻,我们出的所有加密通讯请求都没有得到回应。要么是他们的通讯系统出了严重问题,要么……有人在刻意屏蔽。”
他看向兰德斯,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警告:“你接下来还有比赛任务吧?立即返回地面。这里的后续处理工作由我和格里菲斯负责就行。污水处理中心的管网有非常严密的生化污染根除对策,最近还经过了一波额外的强化,在没有外力袭扰的情况下些许尸变病毒和菌群隔离清除起来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但还是要务必保持最高警惕,兰德斯。赛场上的‘异常’,其危险性恐怕不亚于我们脚下的这些怪物。那些被污染的选手,他们看起来可能还是人类,但他们的行为模式和思维方式,很可能已经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不要因为他们还保持着人类的外表就放松警惕。”
兰德斯心中一凛,郑重颔:“明白。莱因哈特教授,格里菲斯学长,这里就拜托你了。”
“快去吧,我们的冠军候补。”格里菲斯利落地给手中的弩枪更换能量匣,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他标志性的轻松调侃,“别让观众们等太久哈。你要是迟到了,那些买了你赢的赌徒们可是会疯的。”
兰德斯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操控推进器。矢量喷口瞬间调整角度,输出功率陡然提升,强劲的推力推动着他如箭矢般划破浑浊的水体,朝着远处隐约透出微光的出口疾驰而去。身后的黑暗与污浊急退去,仿佛要将他刚刚经历的这场短暂而险恶的水下遭遇彻底吞噬在无尽的混沌之中。
然而,在他身后,那缕已经融入水中的无形信息素,正以违反一切已知物理定律的度,悄然向着水面上方的地面世界扩散。它穿过层层管道,越过道道闸门,无视所有生化隔离措施,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朝着某个未知的目的地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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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兰德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下水道的出口光晕中时,地面之上,“兽之尊座”竞技场内,正弥漫着一种狂热与不安交织的诡异气氛。
巨大的环形场地人声鼎沸,数万名观众的热情呐喊汇聚成一股几乎要掀翻穹顶的声浪。但今天的喧嚣中,似乎掺杂了更多别样的情绪——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弥漫的静电,让人的皮肤麻,脊背凉。
擂台上,正在进行着一场即将令人极度不适的比赛。
一方,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甲士,身披风格古朴但保养精良的金属甲胄,每一片甲叶像是都经过精心打磨,在灯光下反射出沉稳的光泽。他手持一柄散着沉稳能量气息的骑士长枪,枪身上雕刻着古老的纹路,纹路随着能量的注入而微微光,仿佛在呼吸。他身旁,是一匹神骏非凡、披着轻型马铠的巨马异兽,鬃毛如火焰般飞扬,蹄下隐隐有风雷之声,每一次踏地都会在擂台表面留下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这一人一马,形象正气凛然,宛如从古代史诗中走出的英雄。他们的每一次配合都天衣无缝,巨马的冲锋与骑士的刺击完美同步,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默契与实力。
他们的对手,则是基鲁·菲利。
这个男人的形象越诡异。几天前他还是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中年男人,而现在,他的脸色已然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仿佛血液中某种重要的成分已经被抽离。他的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涎笑,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掠食者打量猎物般的审视。他的眼神浑浊而贪婪,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与人类完全不符的暗绿色荧光。
他周身散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与对面甲士的光明正大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那种阴冷并非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能够渗透进骨髓的寒意,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具被某种邪恶意志驱动的空壳。
“哼!邪魔歪道之徒!”中年甲士声如洪钟,怒斥一声。他的声音在擂台上回荡,激起了观众席上一片叫好声。他没有再多言,翻身上马,人与异兽的气息瞬间连成一体,一股无形的“势”开始在他们周围凝聚。
那是只有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才能培养出的共鸣——骑士的意志与异兽的本能完美融合,人类智慧与野兽力量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他们的呼吸同步,心跳同步,甚至连能量的脉动都开始以相同的频率震荡。
他低喝一声,巨马异兽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短暂停顿,仿佛在积蓄天地间所有的力量。然后,四蹄蹬踏间旋即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基鲁·菲利起了勇猛的冲锋!马蹄每一次落地都沉重得仿佛要将擂台踏穿,溅起的碎片在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迹。甲士则将骑士枪平举,枪尖前方空气扭曲,形成了一道锥形的无形冲击区域,那是高运动与能量凝聚共同作用产生的力场,足以将任何挡在面前的障碍物撕成碎片。
基鲁·菲利似乎一开始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到,怪叫一声,以一个极其扭曲、看似狼狈的姿势向侧方猛地摆头躲闪。他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脊椎仿佛被抽掉了一般柔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骑士枪的冲击区域。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被吓破了胆的慌乱闪避,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现他眼中的光芒始终冰冷而清醒,没有一丝惊慌。
然而,就在他刚刚躲过时,一股磅礴的无形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那不是骑士枪的直接攻击,也不是巨马异兽的冲撞,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力量——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如同实质般厚重,将基鲁·菲利整个人震得离地倒飞出去数米。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重重摔落在地,又打着滚滑出老远,身上添加了好几道擦伤,青灰色的皮肤上渗出了暗色的液体。
“哦?!”解说台上,考斯特出了惊讶的声音。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解说稿都被捏出了褶皱,“避开了物理接触和正面冲击,却还是被远远震飞了?这可不是简单的冲击波能做到的!”
旁边的卡西乌斯抱着双臂,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擂台上缓缓爬起的基鲁·菲利。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在陈述一个被尘封已久的古老秘密:“这是‘战势’!古典骑士流派中罕见的特质能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解释这种在现代角斗场上已经几乎绝迹的技巧:“使用这种能力时,随着连续冲锋,人与异兽的意志、气势与能量会高度共鸣统一并不断叠加,形成一种无形的复合气场。攻击范围和影响力会随之持续扩大,甚至能在不小的范围内隔空伤敌。冲锋次数越多,总距离越长,这股‘战势’就越强,越难以躲避。在古代战场上,真正掌握了‘战势’的骑士,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能凭借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
他看了一眼场中正在重整旗鼓的中年甲士,又看了看已经站起身、正在拍打身上灰尘的基鲁·菲利,眼中的忧虑愈浓重:“这位选手的‘战势’修为相当深厚,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叠加冲锋次数,他的攻击范围最终可以覆盖整个擂台。到那时候,对手无论躲到哪里,都不可能逃过‘战势’的打击。”
考斯特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说,基鲁·菲利已经必败无疑了?”
卡西乌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基鲁·菲利身上,那个男人的反应……太平静了。被如此强大的力量正面击中,即使没有受到致命伤害,也至少应该表现出痛苦或警惕。但基鲁·菲利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嘴角那丝涎笑甚至都没有变化。
这不是一个正常选手应该有的反应。
擂台中央,中年甲士调转马头,准备起第二次冲锋。巨马异兽的前蹄刨着地面,鼻孔中喷出白色的雾气,战意高昂。骑士枪上的能量光芒比刚才更加耀眼,“战势”的范围明显又扩大了一圈。
而基鲁·菲利,依然站在原地,歪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正在蓄势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