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陈宝国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闷声冒出一句:
“大姐,宝国不想说难听的。大山的棺材板子,你摸都没摸一下。”
陈玉芬的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西屋门帘掀开了。
陈秀兰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苏清雪帮她改过腰身的灰蓝棉袄,头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不大,沉甸甸的。
她走到陈玉芬跟前,把口袋塞到她手里。
“大姑,这是六个咸鸡蛋,两条腌鱼。”
陈玉芬愣住了。
陈秀兰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没有抖,没有哽咽。
“侄女孝敬你的。往后路远,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回了西屋,门帘落下,里头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陈峰看着大姐的背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是在忍,不是在怕,是真的放下了。
从李二狗家被打得缩成一团的那个女人,到今天能站在欺负过她的亲戚面前、平平静静递出一袋鸡蛋的人,这条路她走过来了。
陈玉芬抱着那袋子站在院子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她低着头,一声没吭,转身往院门口走。走过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没人扶她。
人群让开一条道,目送她上了骡车。
车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二叔磕掉烟灰站起来,拍了拍陈峰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婶笑呵呵地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了院门。姑娘二十出头,圆脸盘子,手大脚大,走路带风。
“峰子,这是我娘家侄女赵翠莲,针线活从小练的,手脚麻利得很。”二婶把人往前推了推,
“听说你家作坊招人,让她来试试?”
陈秀兰从西屋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赵翠莲,从缝纫机旁抽出一块兔皮边角料和一截棉线扔过去:“缝边。我看看手。”
赵翠莲接住,也不废话,蹲在门槛上穿针引线,粗针大脚地缝起来。
度确实快,一条边三分钟走完,虽然针脚比陈秀兰粗了一个档次,但均匀整齐,做批量缝边绰绰有余。
陈秀兰点了下头。
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堂屋门口,手里拿着账本和铅笔,在工时表最下面一行,端端正正添上了“赵翠莲”三个字。
晚饭后,陈希月带妞妞在炕上翻花绳,大黄趴在炕沿打呼噜,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陈峰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绕到炕桌边,瞥见苏清雪正在账本空白页上写写画画。
“林婉秋”、“陈秀兰”、“赵翠莲”三个名字被圈在一起,旁边画了个小三角,三角边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娘子军”。
陈峰伸手去翻,苏清雪“啪”一下用手掌盖住,耳根红了一片。
“看什么看。”
“什么娘子军?”
苏清雪抿着嘴不说话,过了两秒才闷声开口:“我们也能撑起半边天。不用你总一个人在前面挡着。”
陈峰盯着她涨红的耳根,差点笑出声。
他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苏清雪整个人僵了一瞬,低头假装翻账本,翻了两页才现拿反了。
院门被拍了三下,王胖子的大嗓门穿透了半条巷子。
“峰子哥!出大事了!”
陈峰拉开门,王胖子双手撑着膝盖喘成狗,脸冻得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三棵树粮管所……今天来了个新的副主任……姓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清点仓库,把张德才经手的账目全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