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最后一块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陈峰把锅底刮出来的棒子面糊糊分进四个碗里,荷包蛋照例滑进苏清雪碗中。
陈希月抱着大黄蹲在门槛上,鼻尖冻得红扑扑,眼睛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锅。
“哥,米缸我早上摸过了,明天——”
“吃饭。”陈峰打断她。
米缸的事他心里有数。
张德才被纪委带走,但粮管所的恢复供应文件还没下来,新副主任姓钱,昨天刚到任,态度不明。
家里能撑的粮食还剩三天,橡子粉是猪仔的命根子,不能动。
得想法子催一催那边。
苏清雪刚把碗端起来,院门被拍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带着官面上的节奏。
陈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炕桌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苏清雪也放下碗站起来,下意识往陈峰身后挪了半步。
上回工商所来人也是这么敲的门。
陈峰嚼完嘴里最后一口饼,拿袖子擦了擦手,冲陈希月使了个眼神。
陈希月二话没说抱起大黄溜进里屋,门栓从里头插上。
院门推开,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等身材男人,藏蓝中山装洗得白但扣子齐整,脚上一双旧解放鞋沾了半截泥雪,不是张德才那种三接头皮鞋的做派。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手里没拿查封文书,也没挂红布条。
陈峰扫了一眼——来人手上有茧,虎口厚实,食指中指黄,一天至少两包烟的主。
腰板挺得直,走路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尖,当过兵或者在基层摸爬滚打过。
不像来找茬的。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张德才上回动手之前,也是先递烟套近乎。
“陈峰同志在家吧?”打头的人站在院子里没往屋里闯,语气客客气气,“我是三棵树粮管所新任副主任,姓钱,叫钱玉成。县里刚调过来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请人进屋,也没伸手:“钱主任,什么事?”
钱玉成也不着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陈峰没接。
钱玉成也不尴尬,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廊下挂着的三张硝好狐皮,墙角码着半袋芒硝,西屋窗户里隐约透出缝纫机黑漆的光泽。
“听说陈峰同志的皮货作坊搞得不错,给县皮货厂供货,还带着村里婶子们一起干?”
陈峰心里转了一圈。
这人上来不提查封、不提粮食,先问生意规模——要么是来考察的,要么是换了个套路来下绊子。
“钱主任有话直说。”
钱玉成弹了弹烟灰,笑了一下:
“行,我就直说。张德才的烂摊子你也清楚,公社账上亏了个窟窿,上头让我来补。我翻了一圈靠山屯的档案,你这个作坊是唯一能给公社创收的项目。”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纸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第一张,粮管所恢复供应令。你家的口粮和饲料粮,从今天起全部恢复,张德才之前签的封锁令作废。”
陈秀兰在门帘后听到这话,攥住门框的手指节白。
“第二张,”钱玉成指了指下面那页,
“公社党委研究决定,在靠山屯成立军属互助生产小组,陈峰任组长。你的作坊挂在公社名下,享受集体副业的政策保护,税收归公社一成,剩下的你自己分配。”
陈峰拿起那两张纸,逐字逐句从头看到尾。
签日期、文号、公章、签批栏——手续齐全。签人不是钱玉成,是公社正主任老李,盖的是公社党委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