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德仁堂,空气里混杂着当归的甜香和陈皮的微苦。
陈峰刚给大姐抓完补气血的药,正准备去柜台结账,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又落寞的身影。
是昨天在供销社遇见的那个京腔女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棉布罩衫,身形单薄,正低声下气地跟刘三爷的徒弟商量着什么。
“小哥,你看我这还有几张布票,能不能换点最便宜的治风寒的草药?就几包……”
“布票换药?你当这德仁堂是你家开的?”小学徒一脸不耐烦,挥手赶人,“没钱就别挡着道,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女子被推得一个趔趄,脸色愈苍白,攥着几张布票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陈峰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他记得这个女人,昨天在供销社也是这样,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和窘迫。
“这位同志,我这儿有多的药,你要是不嫌弃,匀你一副。”陈峰将自己刚抓的一包药推了过去。
女子抬起头,正是林婉秋。她认出了陈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谢谢,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那就当是我跟你换的。”陈峰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抽出那几张布票,“正好,我媳-……我家里人要做新衣裳。”
不等林婉秋拒绝,陈峰已经把药包塞进她怀里,转身对那小学徒道:“再按这个方子,抓三副。”
小学徒看到陈峰,想起上次被师父狠训的场景,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地去抓药了。
等待的间隙,陈峰状似无意地问道:“听你口音,是京城来的知青?”
林婉秋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三棵树公社的。”
“家里人没想办法让你回去?”
林婉秋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成分,能下乡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返城……不敢想。”她顿了顿,似乎为了转移话题,主动问道,“你也是……来抓药?”
“给家里人调理身子。”陈峰答得随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那双虽有薄茧却依旧纤长的手上,“看你的手,不像是在公社干农活的。”
“以前在京城百货大楼的皮具柜台当过学徒,跟着师傅学过点橱窗陈列和设计。”林婉秋提起往事,眼中才透出一点微光,但很快又熄灭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京城百货大楼!皮具设计!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进陈峰的脑海!
瞌睡送来了枕头!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月底就要来,刘卫国要的是能上柜台、让城里人眼前一亮的“货”,而不仅仅是几张硝制得再好的“皮子”。大姐的手艺是顶级,但样式还是乡下传下来的老一套。缺的就是这个!缺的就是一个懂城里人审美、懂“设计”的人!
陈峰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强压住激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狐皮边角料,这是他出门时顺手揣着的,原本是想试试新磨的刀锋。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试金石。
“姑娘懂皮子,那你帮我看看,这料子能做点啥?”
林婉秋的目光瞬间被那块皮料吸引了。她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在柔软的绒毛上轻轻划过,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专注起来。
“好料子!”她脱口而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专业和兴奋,“毛色油亮,针毛挺立不倒伏,底绒又厚又密。这是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货,不是养殖场能比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皮板上感受着韧性,思路完全打开了:
“这么好的料子,不能浪费。做女式手套的腕口翻边最好,既保暖又显手腕纤细。"
"或者,裁成条状,做小孩子的护耳,损耗最小。要是……要是料子够大,剪裁成西式的小翻领,配在深色大衣上,比一整条传统的围脖可洋气多了!”
她说的全是陈峰闻所未闻的词汇,什么“腕口翻边”、“西式小翻领”,但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在了点子上。
这个人,是真正的人才!
陈峰当场拍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同志,我正式邀请你,来我们靠山屯的皮货作坊,当‘技术指导’。”
林婉秋愣住了。
“我们作坊是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按‘军属互助’的名义,你过来不担风险。包吃住,按你设计出的样品数量和最终接到的订单利润,给你算提成。”
陈峰语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