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已经站不住了,靠着门框往下滑,膝盖软,脸上那点刚养回来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
屋里只有炉子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陈峰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倒了一碗温水递给大姐。
“喝水。”
然后转向二叔。
“二叔,坐。”
陈宝国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硬撑着坐到炕沿上。
陈峰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清雪。”
苏清雪应了一声。
“找个新本子出来。把这份通知的文号、签日期、签人姓名抄一遍。然后记上邮递员老孙的全名、送达时间——辰时二刻,我签收的。信封别扔,跟文件一起夹好,锁炕柜里。”
苏清雪已经在翻记账本了。她抽出一个空白练习簿,铅笔尖抵在第一行格子上,手腕压稳。
一笔一划,抄。
陈峰看她写字,停了两秒。
“再记一条。”
苏清雪笔尖悬住。
“签人是刘成柱,不是张德才。但刘成柱是张德才手底下的科员,没有独立签核查令的权限。粮管所科员级文件必须经副主任以上审批才能加盖科室章。这一条,单独写。”
苏清雪笔尖落下去,一字一字地写。写到“副主任以上审批”的时候,她的呼吸平了下来,握笔的手不再抖。
“还有。通知里写的核查对象是烈属军属补贴粮,但我爹的烈属认定和补贴粮审批是县民政局办的,不归公社粮管所管辖。他一个公社粮管所的科员,越权核查县级审批的军属补贴——这第二条,也记上。”
苏清雪写完,在条目旁边打了两个着重号。
陈宝国听愣了,攥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陈峰把信封拍了拍,推到苏清雪面前。
“每一张纸都留着。将来用得上。”
希月从炕角挪过来,扯了扯陈峰的袖子。她没问为什么不能买粮食了,也没哭。
她只是把兜里那颗舔过一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悄悄塞进大姐的手心里。
陈秀兰攥着那颗糖,指节白。
苏清雪合上练习簿,铅笔搁在本子上。
她盘了一遍家底。
米缸里的棒子面,加上灶房角落两个麻袋里的杂粮,撑死了十天。后院磨坊还存着二百多斤橡子粉,那是牲畜的命。
她抬头,目光越过炕桌上摊着的信封,落在陈峰脸上。
“十天。”
她的声音很轻,指甲掐进掌心里。
“十天口粮,往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