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军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汤面不到三寸,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谁家的狗——”
他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灶台边的水缸,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陈峰没管灶房那边。
他站在院子里,任由大姑攥着手腕哭天抢地,目光越过大姑的肩膀,落在堂屋门口。
门帘掀开一条缝。
陈秀兰的半张脸露在外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认出了来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音,转身就把希月和妞妞往里屋推。
“大姑,进屋。”
希月扬着小脸要问,被大姐一把捂住嘴,里屋的门从里头插上了。
木栓落槽的声音很轻,但在正午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陈峰收回目光。
陈玉芬的哭声恰到好处地收了尾,用袖口抹了把脸,拉着陈峰的手往堂屋走,嘴里的词儿换了一茬。
“哎呀,这屋子收拾得多敞亮!玻璃窗!峰子你出息了,大姑替你爹高兴——”
张德才跟在后头进了堂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他没坐炕,而是在炕桌边的条凳上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桌上摊着苏清雪的账本、一沓供销社的收据,还有——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的副本。
张德才的手指搭上合同边角,翻了一页。
动作很随意,两根指头捏着纸角,翻过去扫了三行,又翻回来。嘴角的笑纹没变,但捏纸的指头停顿了一瞬。
“溢价百分之三十”那行字上,盖着红星皮货厂的公章和刘卫国的私人签名。
苏清雪端着搪瓷茶缸从灶房出来,茶缸里泡的是陈峰从山上采的野菊花,不值钱,但烫。她把茶缸搁在张德才手边,退后半步站到陈峰身侧,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张德才翻合同的手指上掠过,又落到陈峰握筷子的右手上。
五根指头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苏清雪垂下眼,端起茶壶给陈玉芬续水,动作不急不慢。
陈玉芬接过茶,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你大姑这些年,哪天不惦记你们兄妹?你爹走的时候大姑病了一场,躺了仨月没起来炕,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啊——”
陈峰坐在炕沿,两条长腿垂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他没接大姑的话茬,也没看张德才翻合同,更没理会灶房里张小军被大黄堵在墙角的动静。
他等。
等陈玉芬把戏唱完。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声,火星子从炉门缝里蹦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灭了。
陈峰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不快,跟平时逗苏清雪、哄希月的调子完全不同。干,平,没有温度。
“大姑。”
“哎!”陈玉芬应得又快又响。
“十年没登门。”
陈峰抬起眼皮,看着陈玉芬。
“怎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