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件,一件件翻过来看针脚,用指甲刮接缝,又拿放大镜照毛色……后头的他不看了,摆摆手说不用了,这活儿我厂里最好的师傅来都未必有这水平。”
陈峰拆开油纸包。
里头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额,扎得板板正正。旁边压着一张盖了皮货厂红戳的收据,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四百二十元整。
合同约定的溢价3o%,一分没少。
油纸包底下还夹着一张窄条便签纸,刘卫国的笔迹,写得急,墨都洇开了:
“夏季薄皮手套、鹿皮马甲,有多少收多少。省城百货大楼采购科长下月来县里考察皮货,届时请务必备足样品。”
陈峰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没有多余的字。
他将便签折好夹进合同副本里,四百二十块钱拢齐,连同收据一起推到桌子对面。
“苏会计,入账。”
苏清雪接过钱的时候指尖微颤。
她没数,先把收据摊开对着合同逐条核验,确认品类数量单价全部吻合,才拿起那沓大团结,一张一张过手。
四十二张。
她在账本右页写下“收入:四百二十元”,又翻到左页,将原料成本六十二元、十个帮工婶子的工资合计九十八元逐项扣除。
铅笔尖在纸面刮出细碎的声响。
她写下最后一个数字,铅笔停住了。
净利润:二百六十元。
这个数字趴在账本上,安安静静的。
苏清雪盯着它看了五六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二百六十块——寻常工人不迟到不早退、满勤干半年的工资。
陈家作坊,不到一个月。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陈峰。
陈峰正往炉子里添煤块,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眉毛都没动一下。
“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要来。”苏清雪把便签纸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行字,“鹿皮马甲咱们没做过,得提前备料、打版。”
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鹿皮我来弄,打版的事你跟大姐商量。”
他拉开炕柜,把四百二十块钱分成两份——三百块压进柜底暗格,剩下一百二十塞回苏清雪面前。
“家用。”
苏清雪没推让,把钱收进自己缝的灰蓝布钱袋里,拉紧袋口搁进枕头底下。
西屋缝纫机又响了起来。
陈秀兰已经在裁新一批的兔皮料子了,磨刀石旁边摆着陈峰下午磨好的猎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院子里,大黄趴在圈舍门口打盹,耳朵竖着,偶尔抖一下。
七只花背野猪仔挤在火道边上拱食槽,哼哧哼哧的声音隔着墙板都听得见。
陈峰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
省城百货大楼。
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