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辛苦了,吃蛋。做饭太难了。”
苏清雪拿筷子点了一下她脑门。
陈峰没理这爷俩打闹,从炕柜里抽出一卷草纸铺开,压在碗碟缝隙间。
纸上是他入夜后画的手绘平面图,炭笔线条粗粝,但标注极其精确——每一道墙体的厚度、门洞的朝向、排水沟的坡度,全有数字。
二叔陈宝国嚼着饼子凑过来,老花眼眯起来辨认图上的字。
“这是……村东头那废磨坊?”
“对。”陈峰用筷子尖点着图纸,“开春化冻就动工。磨坊院子三间房大,地基方正,四面土墙没塌,翻修成饲料加工场,石磨换成碾子,一天出三百斤橡子粉不费劲。”
他筷子往右挪了挪,指向图纸另一侧的虚线区域。
“后院圈舍扩二期。猪舍加两排、禽笼翻倍、兔窝下沉半米保温。开春母兔下崽,飞龙鸟破壳,现在的地方不够用。”
王胖子端着碗挤进来,绿豆眼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半天没看懂,问了句最实在的:“我干啥?”
“跑腿。芒硝、工业盐继续走供销社孙主任的渠道,碾子和铁件去县城农具社定做,钱我先垫,票给你嫂子入账。”
苏清雪正低头喝粥,闻言放下碗,顺手拽过旁边的记账本翻开一页,笔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等着记。
陈峰继续分派。
“二叔,你盯土建。许木匠化冻后进场,工钱照老规矩一天一块管饭。砖头水泥走皮货厂刘厂长那条线,他欠咱人情。”
陈宝国重重点头,拳头在炕桌上磕了一下。
“舅,饲料加工场建好之前,橡子粉和鱼骨粉的活还是你管。新配方胖子抄了一份贴你灶台上了,六三一的比例别记岔。”
周德贵端着碗筷站在门边没敢坐,听见自己名字才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大姐。”
陈秀兰从西屋探出头。
“皮货厂年后新订单四十副手套、十五条围脖、八件貂毛领子,工钱涨过了,婶子们复工的事你拿主意。”
“昨天胖子娘就来问过,初八开工,人手够。”陈秀兰擦着手上的针线灰,眼神亮堂。
陈峰卷起图纸塞回炕柜,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糊糊扒干净。
“吃完饭跟我去后院看看。”
后院冷风灌进来,踩在冻土上嘎吱响。
七只花背野猪仔挤在加了稻草的猪圈里拱食,毛色油亮,肋骨上裹了明显的脂肪层。
最大的那头站起来够到了圈栏横档,陈峰伸手按了按它脊背上的膘——指头陷进去一截,弹性十足。
“这批猪仔这个月至少涨了十五斤,橡子粉配方管用。”
他拍了拍灰,蹲到禽笼前。
笼里四只飞龙鸟缩在干草窝中,母鸟腹羽蓬松罩着底下的蛋。
陈峰贴着蛋壳照了照,暗红色的血丝网络清晰,胚胎轮廓已经能看出脑袋和翅膀的雏形。
“最多十天,第一窝就能破壳。”
旁边兔窝里五只雪兔挤成一团,两只母兔腹部鼓胀,皮毛底下能摸到小崽子的轮廓。
苏清雪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记账本,逐项记录:“猪仔七只,涨势良好。飞龙蛋五枚,预计十天破壳。母兔两只怀崽——”
她写完抬头,风吹得鼻尖红。
“开春之后,猪仔出栏、飞龙繁殖、兔崽长成……养殖这块的收入能翻两番不止。”
陈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目光扫过后院整排圈舍,嘴角微微扬起。
“这才哪到哪。饲料加工场跑起来,成本压下去三成,再把皮货厂的单子吃稳——往后的日子,天天有肉。”
苏清雪垂下眼,笔尖在本子空白处停了一瞬。
她写下两个字,墨迹浸进粗糙的纸面里。
然后迅划了一道横杠盖上去,翻过那页,抿着嘴往回走。
陈峰跟在半步之后,余光扫过她合上的本子。
纸页翻动的瞬间,被横杠划掉的两个字在寒风里一闪而过。
领证。
他没吭声,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