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公社以基建维修名义从县物资局调拨红砖两车、五百号水泥两车,共计物资价值约四百二十元。实际入库仅半车碎砖,其余一车半物资被直接运至刘海波个人住宅。”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苏清雪。
“胖子踩的数据,你帮我核一下。”
苏清雪翻开随身的小本子,找到王胖子汇报那天她记下的数字。
“堂屋水泥地面积约十二平方米,后院堆放空的五百号水泥袋七个,外墙新砌红砖目测四百块以上。”
陈峰点头,逐字写入。数据精确到面积、袋数、块数,每一条都标注了观察时间和观察人。
第二项——滥用职权打压军属互助生产。
他将刘海波签的饲料封锁令、小年突击检查的经过、今天送达的拆圈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措辞克制,只摆事实,不带情绪。
第三项——违反程序法规骚扰烈士遗孤家庭。
写到这一条时,陈峰笔尖悬空停了三秒。
苏清雪没催他。
他落笔,写完最后一行。
信末附件清单:皮货厂代加工合同复印件一份,李云山介绍信副本一份,供销社芒硝供货凭证一份,饲料封锁令原件一份,小年检查通知原件一份,大年初三拆圈文件原件一份。
六份证据,一条完整的链。
陈峰搁下笔,甩了甩手腕。
苏清雪已经铺好了另一张信纸。
“我誊一份留底。”
她的字是标准的楷体,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两个人的字迹在灯下交错,一份遒劲,一份端正。
抄到第二项的时候,苏清雪停下笔,盯着陈峰写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字……比我们学校刻蜡版的都好。”
“老神仙教的。”
苏清雪抬眼瞪他。
陈峰面不改色,拿起那页信纸吹了吹墨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苏清雪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继续誊抄。
墨汁的松烟味混着煤油灯的气息,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散开。窗外北风呜咽,炉膛里煤块烧得嘶嘶响。
希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门帘缝里偷看了一眼,又缩回被窝,抱着大黄的尾巴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两份举报信全部完成。
陈峰将正本和附件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苏清雪把留底的副本锁进炕柜,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你打算直接去找李叔?”
陈峰穿上军大衣,系扣子。
“先去德仁堂给大姐抓药。”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正月里去县城抓药,天经地义。顺路去县委大院给长辈拜年,人情往来。举报信经李云山的手转交县纪委,是长接群众举报,不是陈峰仗势欺人。
她没再多问,转身进灶房,往陈峰兜里塞了两个热鸡蛋。
陈峰推开院门,大黄颠颠地跟在脚边。
东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他拍了拍胸口,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膛。
年还没过完。
账,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