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纸屑被风卷进院角,红的白的碎片堆了薄薄一层。
大年初三。
陈峰蹲在后院喂猪,七只花背野猪仔拱着食槽哼哼唧唧,膘肥体壮,比刚抓回来时整整大了一圈。飞龙鸟窝里四枚蛋埋在厚厚的干草下头,他伸手探了探温度,点点头。
五只雪兔窝在角落啃红薯藤碎,毛色雪白亮。
这些东西,是全家的底气。
大黄趴在圈舍门口,耳朵突然竖起来。
陈峰也听见了——院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嘎吱嘎吱响,步调整齐。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院门被拍响。
不是敲,是拍。
那种居高临下、公事公办的拍法。
陈峰走到前院,拉开门栓。
马干事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大衣、腰扎武装带的民兵,肩上斜挎着五六式步枪。马干事的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清鼻涕,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峰同志。”
马干事清了清嗓子,把文件递过来。
“公社决定。”
陈峰没接。
马干事往前递了递。
“你看一下。”
陈峰这才伸手,两根指头捏住文件一角,抽过来。
文件抬头印着“靠山屯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签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刘海波。
陈峰从第一行开始读。
“……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靠山屯大队社员陈峰未经公社审批,擅自占用集体耕地修建私人养殖圈舍,违反《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第十七条……”
他往下看。
“……限于本通知送达之日起三日内,自行拆除后院全部违章建筑,所养牲畜即日上交生产队统一管理。逾期不拆,由公社组织力量强制执行……”
这回的文件和上次不一样。
签日期是三天前——腊月三十。提前通知的程序走了。文件编号连续,签章齐全,引用的条例条款精准,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陈家后院平面图,标注了圈舍面积和占地位置。
刘海波学聪明了。
上次被他用程序漏洞顶回去,这回把窟窿全堵死了。
陈峰把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干干净净。
“看完了?”马干事搓着手问。
“看完了。”
“那……签字吧。”马干事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
陈峰把文件折了两折,夹在腋下。
“签字可以。给我张桌子。”
马干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进屋坐。”陈峰侧身让路,语气平淡,挑不出毛病。
马干事犹豫着往院里迈了一步,瞄见堂屋门帘掀起一角,苏清雪站在门后,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他缩了缩脖子,摆手说不了不了,签完就走。
陈峰拿铅笔头在文件回执联上签了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辛苦了,马干事。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公事……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