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碾过厚实积雪,车轮出沉闷的“咯吱”声,在傍晚的暮色中,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缓缓挪动。
夕阳的血色余晖穿透光秃秃的枝丫,给那台崭新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黑色的烤漆机身,流畅的工业线条。
在这片灰败破旧的土坯房映衬下,它像一个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村口,老柳树下。
几个墙根下缩着脖子喝粥的村民,最先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
“那……那是啥玩意儿?”
一个汉子吸溜粥的动作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
“缝……缝纫机?!”
另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烫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这个词,像一颗手榴弹,在死寂的村口轰然炸开。
“啥玩意?缝纫机!就是城里供销社摆着,脚一踩就能做衣裳的那个金疙瘩?”
“俺的娘哎!陈峰那小子,这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消息插上翅膀,疯了一样传遍整个靠山屯。
家家户户的烟囱还在冒着炊烟,屋里的人却再也坐不住了。
破旧的门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一道道身影从土坯房里钻出,汇成一股人流,死死跟在牛车屁股后面。
这阵仗,比过年还轰动。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被磁铁吸住的铁钉,死死钉在那台缝纫机上。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敬畏。
这东西,对他们而言,早已出了机器的范畴。
它代表着财富,代表着脸面,代表着一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阶层。
刚从知青点出来的赵建国,看到这副众星捧月的场景,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陈峰挺拔的背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冻肉里。
陈峰对身后的巨大骚动,充耳不闻。
他坐在机器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骨的寒风,目光只落在前方不远处。
自家那扇镶着大块玻璃的窗户,正透出橘色的、温暖的灯火。
那里,才是他的全世界。
牛车终于在院门口停稳。
陈峰跳下车,眼神都没扫那个吓得脸白的售货员,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滚吧。”
售货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了,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哥!”
“陈峰!”
陈秀兰和苏清雪几乎是同时冲出了院子,身后跟着二叔一家和王胖子。
当她们看清牛车上那个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陈秀兰的嘴唇剧烈哆嗦,她伸出手,指尖却在距离那冰冷机身一寸远的地方,生生停住。
她不敢碰。
这台机器,是她被踩进泥里前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光。
是她即将挺直腰杆的后半生,安身立命的根。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布满风霜的眼角滚落,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哭啥。”
陈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是那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
他指挥着王胖子和二叔,几人合力,用尽了吃奶的劲儿,才将这台沉重的宝贝抬进了屋。
崭新的机器,被稳稳安放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借到一天中最好的光线。
屋里,所有人都围着它,像是在朝圣。
陈秀丹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针眼的手,用指腹,轻轻地,虔诚地,抚摸着缝纫机冰凉光滑的机身。
触手冰凉。
她的心,却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