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格外早。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穿透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把屋里的尘埃都照得粒粒分明。
陈峰一家人刚吃过早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梆。梆。梆。
敲门声里没有了昨天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恭敬和惶恐。
陈峰拉开门。
门外站着公社的王主任,身后还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
在他们中间,被架着的,是鼻青脸肿、一条胳膊用布条歪歪扭扭吊在脖子上的李二狗。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混着尿骚和廉价药酒的恶臭。
李二狗一看到陈峰,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惧填满,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王主任脸上堆着僵硬而谄媚的笑,搓着手,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陈峰同志,李……李书记让我来处理一下你大姐的事。”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民兵把李二狗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进了院子。
“这是离婚协议,县里民政的同志连夜给办出来的,就差按个手印了。”
王主任从怀里掏出两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还有一个崭新的红色印泥盒子。
李二狗被民兵一脚踹在腿弯。
“扑通!”
他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他不敢抬头,在王主任的呵斥下,哆哆嗦嗦地用那只没断的手,蘸了印泥,在那张纸的末尾,按下了自己鲜红屈辱的手印。
王主任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和票。
“这是退还的彩礼,还有李书记特批的,给秀兰同志的精神损失费。”
他把钱和票,连同那张已经生效的离婚证明,用双手捧着,递到了陈峰面前。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戏。
陈秀兰从屋里走出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男人,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直到陈峰把那张纸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纸张很薄,却重若千斤。
陈秀兰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离婚证明”那四个刺眼的黑字,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她喉咙深处爆出来。
她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
是新生。
哭声停歇后,她站起身,走到陈峰和苏清雪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